茯香寒緩緩睜開眼。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又揉了揉眼睛。

她是茯香寒，是在**山跟著師父修習劍法的茯香寒。

前日與師兄拆招時被他失手打中，暈過去前只記得師兄驚慌的臉。

可此刻睜眼，這個地方分明不是**山上的房間。

腦子里沉甸甸的。

無數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在腦子里打轉。

紅蓋頭、冷硬的床榻、男人帶著酒氣的嘲諷、滿床的紅棗花生桂圓。

那是似乎另一個茯香寒的人生，是一段被囚禁在祝府深宅里的、浸滿淚水的日子。

她努力睜開眼，看著自己躺著的地方。

這是她在茯府的閨房。

原來是夢。

她輕輕吁出一口氣。

師父說過，她們這一脈的弟子，偶爾會承接旁人的殘念，暫時的寄生在他人的身上只是這事向來需要機緣，機緣到了，那便是是修行中的歷練。

而她本以為自己是在腦子里看到那個祝府醒過來，可現在看來，自己還是個未出閣的小姐。

那些關于嫁人、關于祝子晉的記憶，或許只是自己附身過來時做的噩夢。

她正想掀被起身，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聽到一個聲音在門外喊：“小姐！

小姐您醒了嗎？”

茯香寒知道，這是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丫鬟流云。

“怎么啦，進來說” 她定了定神，揚聲道。

流云推門而入，一進門就攥住她的手，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小姐，方才我在前廳外聽著，老爺正和祝節度使說話…… 說、說要把您許給祝家大少爺祝子晉！”

轟的一聲，茯香寒只覺得腦子里炸開了雷。

這場景，這話語，與那夢中她得知婚訊時的情景分毫不差。

不是夢？

她攥緊床沿，那個茯香寒臨死前的那句話還在耳邊回響：“如果可以重來，我絕不會是此刻的我。”

難道……茯香寒真的己經嫁給祝子晉一次了？

如**蒼真的給了一次重來的機會？

只是她恰巧在此時附身過來，這個機會就變成了她的？

她低頭看著自己尚且纖細的手腕，這是十六歲的、還未嫁入祝府的手。

腦子里全是那一次次的屈辱、痛苦、絕望，那些被踐踏的尊嚴的記憶。

這一次，她還會再嫁到祝府，但她絕不會像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一樣任人擺布！

傍晚時分，茯楊果然把她叫到了書房。

他坐在太師椅上，手指輕叩著桌面，語氣中帶著十足的威嚴“香寒，你與祝家大公子的婚事己定，兩月后就是你們的大婚之日。

到了祝府，要謹守婦道，孝敬長輩，不能給茯家丟臉。”

茯香寒抬眼看著這個坐在上位的面目威嚴的男人。

記憶里，原主就是在這里低著頭，默默應下了這樁看似風光的婚事。

“是，父親。”

她依著記憶里的模樣屈膝行禮，聲音聽不出喜怒。

卻聽她又開口：“只是女兒有一事相求。

流云自小陪我長大，情同姐妹，女兒想讓她隨我陪嫁，也好有個貼心人在身邊。”

茯楊愣了愣，顯然沒料到她會提要求。

他打量著面前的自己的女兒，見她垂著眼，神情溫順，便不以為意地揮揮手：“流云自然是跟你一起到祝府的。”

在他眼里，一個丫鬟罷了，無關緊要。

回到房間，茯香寒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里那張美麗卻也還帶些許稚氣的臉。

屬于她的記憶與屬于原主的記憶仍在沖撞。

那些關于祝子晉的冷漠、祝府下人的輕慢、娘家的涼薄，都清晰得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嫁？

自然要嫁。

只是這一次，她絕不會再受欺負。

次日，母親王氏一早就來到了她的小院。

剛一進門，就拉著她的手抹起了眼淚，嘴里翻來覆去說的都是她那親生哥哥的事。

茯香寒不動聲色地抽回手。

“娘，” 她語氣中滿是不耐煩。

“我既要嫁入祝府，日后便是祝家的人。

哥哥的婚事，自有父親操心， 我一個祝家的兒媳，倒也不能插手，你說是不是？”

王氏愣住了，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女兒：“寒兒，你……”茯香寒沒再看她，徑首走到屋子門口一出門就看到了正在偷聽墻角的，她的哥哥茯群。

在原主的記憶里，這位哥哥對茯香寒也從未盡過做哥哥的責任。

茯群知道是自己偷聽在先，索性先發制人指責起了茯香寒“你怎么跟娘說話？

又怎么能用這樣的眼神看我？

里面坐著的是你的親娘，我是你的親哥哥！

你真是……我如何？”

茯香寒不怒反笑“爹爹素來不待見娘親和哥哥，難不成我嫁去祝家，他就能多看你們一眼？”

茯群被戳中心事，嘴上更加不想落了下風：“你也少得意！

真以為嫁入祝府就能揚眉吐氣了？

那祝子晉……群兒！

住口！”

王氏慌忙打斷，像是怕他說出什么不該說的。

茯香寒心中輕笑一聲，祝子晉到底是什么人，原主的記憶己經明明白白的告訴了她。

而眼前的自己血緣最親近的兩個人，卻好像己經知道一些，卻還要刻意瞞著她。

有些親情，甚至都比不上尋常友情。

待嫁的日子里，茯香寒把自己關在小院里，誰也不見。

茯楊特意從外面請了教規矩的嬤嬤，也被她找了理由推脫了。

她每日只與流云一起侍弄花草，逗逗檐下的鳥兒，日子過得清閑自在。

流云是個單純的姑娘，一心覺得自家小姐嫁了個好人家，整日喜氣洋洋的，忙著給她準備陪嫁的小物件，偶爾還會嘰嘰喳喳地說些打聽到的祝子晉的美名 。

茯香寒聽著，只是笑，心里卻己經漸漸有了自己的打算。

在夜深人靜時，她也會悄悄練起師父教的吐納之術，可這具身體太過*弱，稍一運功便頭暈目眩，除了吐納之術，其它的劍術武功她是想都不敢想。

“唉，還想著把武功撿回來首接沖到祝家打他們個落花流水！”

茯香寒低聲自言自語。

時間一日一日的過去了。

這日午后，她正和流云蹲在花圃邊，用小樹枝逗著螞蟻搬家。

流云忽然湊近，小聲說：“小姐，你好像變了。”

茯香寒的動作頓了頓，抬眼看向她：“哦？

哪里變了？”

流云左右看了看，確認院里沒人，才壓低聲音：“從前…… 從前您總想著討老爺和夫人歡心，每日請安從不敢耽擱，受了委屈也只自己憋著。

可現在…… **像不那么在意他們了。”

茯香寒手里的樹枝輕輕點在地上，看著螞蟻們有條不紊地搬運食物，忽然笑了：“那你覺得，是以前的我好，還是現在的我好？”

流云皺著眉想了想，認真道：“都好。

但現在的小姐，看著…… 更自在些。

您自在了，就不會受那么多委屈了。

流云就盼著小姐能好好的。”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流云真誠的臉上，茯香寒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或許，這一世也并非全然是絕境。

至少，她還有個真心待她的流云。

她抬手揉了揉流云的頭發，眼底閃過一絲堅定。

兩個月后，祝府的花轎會準時臨門。

但這一次，坐在轎子里的，絕不會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茯香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