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天花板在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
我盯著那個水漬看了大概十分鐘,才反應過來——我醒著。但我醒著的地方,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
這里的墻是發黃的,墻角有一片霉斑,形狀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蟲。窗臺上放著半瓶洗潔精和一包開封了的榨菜。床墊直接鋪在地上,被子薄得能透過它看見底下的格子褥單。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揮之不去的、像隔夜洗碗水晾干了的味道。
我想坐起來,但身體不聽話。
這不是我的身體。
我的手伸出來,指節上面有凍瘡。指甲剪得禿禿的,指甲縫里還有洗不干凈的灰。我翻了個身,看見床頭的手機,屏幕裂了一道縫,亮起來的時候,那道光像是從棺材縫里漏出來的。
5:47 AM。
有一條未讀短信,來自"房東"——"這個月房租到底什么時候交?不交就搬走,我沒空跟你耗。"
下一條短信,來自"10086"——"截至今日,您的話費余額為1.20元。"
再往下翻,通訊錄里只有兩個***:"房東""媽"
媽"的通話記錄停留在62天前,時長00:03。
我沒有點開。
我放下手機,盯著天花板。滴答。滴答。
上輩子我睜眼的時候,床頭的紗幔是蘇州定做的,窗簾是意大利的,窗外有園丁在修剪草坪,剪刀咔噠咔噠的聲音像某種固定的節拍器。我會按一下床頭的鈴,三分鐘之內有人端著托盤進來——溫度剛好的紅茶、當天的報紙、還有一杯溫水,因為管家說"早晨空腹喝溫水對胃好"。
那時候我嫌煩。
我覺得那些人走路太輕,像鬼。我覺得他們的恭維太假,像念稿子。我覺得那座宅子太大,大到一個人坐在餐廳吃飯的時候,能聽見自己的咀嚼聲回響在空蕩蕩的天花板上。
是的,我是那種會在互聯網上發”我不要很多錢,我要很多愛“的那種人。
現在這個出租屋的天花板在滴水。
恐懼從腳底往上爬,像冷水慢慢淹上來。我猛地掀開被子想下床——被子掀開的一瞬間我看到自己的身體——一件領口洗得變形的T恤,肩線已經塌到了上臂,上面印著一個褪色的拿著甜筒的白色披風雪人圖案,我看了三秒才認出來,是一家奶茶店的logo。
我身上穿著一件奶茶店的工服。
站起來,兩條腿像別人的,軟綿綿地撐著地。我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對面是同樣的出租樓,掛著五顏六色的被單和內衣,一個女人在陽臺上刷牙,泡沫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繼續刷。
我轉回身。
冰箱靠墻立著,門關不嚴,一條白色的橡膠縫隙里滲出一股奇怪的酸味。我打開它,里面有一根蔫了的黃瓜、半瓶老干媽、和一包泡面。
泡面不是康xx,也不是統x,沒有任何牌子,我不敢看保質期,我怕上面寫著”保質期:永久“。
我伸手去拿那包泡面——手指碰到塑料袋的時候,我又縮回來了。
我盯著那包泡面看了很久。
我上輩子沒吃過泡面。一次都沒有。我的餐桌上從來不會有"速食"這種東西。家里請過三個廚師——一個做中餐、一個做西餐、一個專做甜點。我挑食到父親說"你那張嘴養你一個比養全家上下都貴"。
我現在要吃掉這包一塊錢的面。
我伸手把它拿起來,撕開。塑料袋很澀,撕口不整齊,裂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豁口。面餅露出來,是那種油炸過的、硬硬的、盤成一圈的面條,上面沾著零星的碎渣,掉在灶臺上——幾粒極小的金**碎屑,像沙粒一樣散在烏黑的灶臺面上。
我看著那幾粒碎渣。上輩子掉在灶臺上的東西——不,上輩子根本不會有東西掉在灶臺上。灶臺是锃亮的,廚師做完一道菜會立刻擦干凈,連水漬都不會留。
灶臺是黑的。
我伸出手,把那幾粒面渣攏起來,放回面餅的包裝袋里。
這個過程我做得很快,快到腦子來不及反應。手比腦子先動了。等我把那幾粒渣放進去之后,我的手停在半空,我看著自己的手指,上面沾著一點油亮的、碎面的粉末——我把面渣撿回去了。
我把它撿回去了。
我站在那口臟鍋前面,看著自己的手,突然一股巨大的酸澀從鼻腔沖上來,眼睛里熱了一下。
我把那幾粒面渣撿回去了。我,撿回去了。
我咬著牙把那包泡面放在灶臺上,轉過身,背靠著灶臺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我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沒有哭。就是整個人縮成一團,呼吸急促,手攥著自己那件奶茶店廣告衫的布料,攥得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十五分鐘,我不知道——我抬起頭。
我還沒死。肚子在響。那包泡面還在灶臺上等著我。
我站起來。
水燒開了。我把面餅掰成三份,掰的時候碎了一小塊,掉在灶臺上。我看著那一小塊碎面,這一次,我的手伸出去之前猶豫了一下。它停在半空,像一個無聲的對峙——"我不撿。"我告訴自己,"我不撿。憑什么我撿?"
但肚子又響了一聲。
我彎下腰,把那塊碎面也放進了鍋里。
調料包。我撕開一個角,里面是暗**的粉末,混著干蔥和幾粒不知名的深色顆粒——味精、鹽、香精、粉末狀油脂,混在一起發出一種甜的、咸的、濃郁的、化學的氣味。我湊近聞了一下,舌頭本能地反應一下——那味道說不上香,但我的唾液腺反應了。
我把調料包傾斜著,倒了三分之一進去。粉末落在水面上,迅速化開,湯色變成渾濁的淡黃,泡沫浮上來,咕嘟咕嘟地破開。
剩下的調料包我用包裝袋上撕下來的那個小角折了兩折,塞進窗臺上的一個夾縫里。留著。留著泡水喝。
我還知道留著泡水喝。
這個認知太疼了。疼得我閉了一下眼睛。
面煮好了。
我端著那口鍋,坐在床沿上。沒有筷子,我用那把塑料勺子——叉子是黑色的,液體一樣軟——舀了一口湯,湊到嘴邊。熱氣撲在臉上,帶著香精的那種濃郁、虛假的、用力過猛的香味。
我喝了一口。
那一口下去,我整個人抖了一下。
咸。味精的咸,覆蓋了整個舌面。還有一股難以名狀的、油脂香精的甜膩尾調,像某種工業制品的余味。它騙了我的鼻子,讓它以為這是一碗"紅燒牛肉面",但我的舌頭知道——這不是肉湯。這是粉沖出來的水。
我把勺子放下。胃在叫。但我不想吃第二口。
我低頭看著鍋里的面——三塊之一的面餅煮出來,只有一小碗的量,面已經在湯里泡軟了,邊緣微微發脹,像有什么東西在吸水膨脹。蔥花——假的。肉塊——假的。這碗面唯一真實的東西是:我餓了。
我深吸一口氣,端起來把它吃完了。
吃到最后一口的時候,不知道為什么,鼻子又開始酸。我用力咽下去,把勺子往鍋里一擱。然后我抱著那口空鍋,坐在床沿上,看著墻角那片霉斑,發了很久的呆。
那個霉斑的形狀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蟲。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來,把鍋洗了。水是涼的——沒有熱水器,或者說熱水器壞了,擰開水龍頭只有冰水刺著手背。我用那點涼水和手指把那口鍋蹭干凈了,鍋底還是黑的,但至少聞著沒有味道了。
洗完鍋我開始翻這間屋子。
我翻抽屜——第一個抽屜里有半包拆了封的衛生巾、一團充電線、和一張超市小票。小票上的日期是2月14日,買了雞蛋、掛面、一包鹽,總計16塊3。第二個抽屜空的,只有一張過期的電影票根,那部電影是三年前的,票根已經褪色到看不出字。
我翻衣柜——三件衣服,就是三件。一件奶茶店的廣告衫,和我身上這件同款不同色;一條洗得大腿根變薄的牛仔褲;還有一件白襯衫,袖口的扣子掉了。襯衫是這間屋子里唯一還能看的衣服,雖然便宜,但至少干干凈凈疊好放在最上面,看得出來原主對它很珍惜。
我翻床底——什么都沒有。
我翻那件白襯衫的口袋——空的。
這具身體活著,但沒有任何能證明"她是誰"的東西。沒有***,沒有錢包,沒有手機——不對,手機在床頭。我拿起那個屏幕裂了的手機,按亮。
通訊錄。兩個***:"房東""媽"。備注為"媽"的那個,通話記錄停在32天前,時長00:03。未接來電沒有。短信箱里全是一條一條的催租和推銷短信。相冊——我點開,里面只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碗熱干面,不知道是哪家店,面上鋪著一層芝麻醬和辣蘿卜丁,照片拍攝時間是一年前。
一張熱干面的照片。這就是這具身體唯一留下的記憶。
我把那個手機放下。
我坐在床邊,不知道坐了多久。窗戶外面天從陰灰變成了更暗的陰灰,可能是下午了。我沒有表,那手機上的時間我懶得看。我就坐著,兩條腿垂在床沿外面,腳懸空著,碰不到地——這具身體個子不高。
胃又開始叫了。三分之一包泡面撐不了太久。
我站起來,拿上那件白襯衫,換了。扣子掉了的那顆袖口,我把袖子卷了兩圈,遮住那個缺口。牛仔褲拉鏈拉上,有點松,腰圍大了一圈——這具身體太瘦了。
出門。
樓道里一股油煙味和舊鞋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悶得人喘不上氣。下樓梯的時候最后一級腿一軟,腳底一陷,整個人往前一個趔趄,手掌撐在墻上才穩住。
墻上的灰蹭了我一手掌。
我低頭看那灰——灰色的,細的,像塵土,不是上輩子那種大理石墻面擦出來的細塵。這是實實在在的、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
我把手在牛仔褲上蹭了一下。以前我會讓人來擦——"這里臟了。"——然后會有一個人拿著干凈的毛巾過來,跪下去,擦干凈,退下去。
現在我自己蹭在褲子上。
我走到一樓,樓道口貼滿了小廣告——通下水道、開鎖、*****、重金求子。
在這些花花綠綠的小廣告最下面,有一張新的。A4紙打印的,黑白,邊角被風吹起來一點。
"**管家。薪資面議。包吃住。"
我站在那張紙前面。
管家。
我盯著那兩個字。上面沒有寫任何"有經驗者優先""懂禮儀者優先"的要求,就一句話——**管家,薪資面議,包吃住。下面一行地址:湖山別墅區7號。
一根電線桿上貼的**啟事,招管家。
"哈。"
我笑了一聲。
那一聲笑得短而輕,像嘴唇剛張開又合上了。路過的一個人看了我一眼,腳步加快了一點。
我站在那張紙前面沒有動。手伸進口袋里摸了摸,左邊是空的,右邊——兩個硬幣,一個一塊,一個五毛,還有一個游戲幣。
一塊五。
上輩子我給門童的小費,至少是這里的幾百倍。
我盯著那張紙,紙角在風里一下一下地掀起來,又落下去。
"管家。"我又說了一遍這個詞,這次沒有笑。
我上輩子認識的管家——陳叔。他從我六歲就在我家了,走路永遠沒有聲音,端茶的時候手背永遠是平的,我父親發脾氣摔了茶杯,他會在五分鐘之內把一切恢復原狀,等我父親氣消了,一杯新茶已經放在桌上了。他從不抬眼直視我,從不打斷我說話,從我六歲開始,他從沒叫過我的名字——"小姐。"
"小姐。"
如果陳叔看到這張**啟事,他會怎么說?
——"小姐,那地方不值得去。"
但他不會說。他不會這么說。因為他永遠不會對我說"不值得"三個字,那是越界了。他只會站在我身后,手里端著托盤,等我先開口。
我伸手把那**紙撕了下來。紙背面黏著沒干透的膠水,粘在我手心里——就是剛才扶墻沾了灰的那只手。灰和膠混在一起,黏在皮膚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我搓了兩下,沒搓掉,就不搓了。
我把那張紙疊了疊,塞進褲兜。
轉身往外走。
我把那張**啟事從褲兜里掏出來又看了一眼——湖山別墅區7號。
湖山別墅區。這個名字跟我上輩子住的地方比起來,大概就像三輪車和勞斯萊斯的區別。但我把那張紙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每一個字——"**管家、薪資面議、包吃住"——我都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把它折好,重新放回褲兜。
"去看看。"
我往公交站走。一邊走一邊把口袋里的硬幣又摸出來看了看——一塊五。公交車一塊錢。
上車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五層,外墻的涂料已經剝落得斑斑駁駁,像得了皮膚病的狗。三樓陽臺上剛才刷牙的那個女人還在,她換了一件碎花睡衣,正在收衣服。
我上了公交車,投了一個游戲幣。
游戲幣落進投幣箱的聲音很輕——"叮。"
我心虛的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車開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城中村的矮樓、五金店、沙縣小吃、彩票站。
我看著窗外,腦子里想的卻是另一條街。我上輩子住的那條街——兩邊是上百年的法國梧桐,樹干粗到一個人合抱不住,秋天葉子落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的。那條街的盡頭是我家的鐵門,鐵門上有鎏金的門環,門環下面是我家。
我閉上眼睛。
"去看看。"我又說了一遍,"就去看看。"
車晃了一下,我的額頭磕在車窗玻璃上,冰涼的,外面在下小雨,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我用手指在霧上劃了一道,露出外面灰蒙蒙的街景。
公交車繼續開。
出租屋遠了。
滴答聲也遠了。
但手上的灰還在,那根黏在掌心的膠,搓不掉。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穿成窮光蛋后,我給暴發戶當管家》是大神“歪比吧嘟”的代表作,抖音熱門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概述:出租屋的天花板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我盯著那個水漬看了大概十分鐘,才反應過來——我醒著。但我醒著的地方,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這里的墻是發黃的,墻角有一片霉斑,形狀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蟲。窗臺上放著半瓶洗潔精和一包開封了的榨菜。床墊直接鋪在地上,被子薄得能透過它看見底下的格子褥單。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揮之不去的、像隔夜洗碗水晾干了的味道。我想坐起來,但身體不聽話。這不是我的身體。我的手伸出來,指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