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秋。
洛陽城的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糊味。那是董卓的西涼軍燒毀民宅的味道,混合著宮墻內常年不見陽光的霉味,像一床發霉的棉被蓋住了整個王府。
弘農王府的后院,一個少年坐在廊下,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整整一個時辰。侍女們遠遠站著,沒人敢上前。自從被廢之后,這位十五歲的少年天子就時常如此,目光空洞地望著某處,嘴唇翕動,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不科學。”
他在反復念叨這幾個字。
三天了。他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天。在這三天里他試過掐自己大腿、試圖尋找某種不存在的面板、對著銅鏡反復確認自己的面容,一切都變了。這不是夢境,不是任何他能夠理解的現象。
現在他是劉辯。漢少帝。被董卓廢為弘農王的劉辯。在歷史記載中,他在位四個月后被廢,然后在被廢一年后,被一杯鴆酒結束了短暫而悲慘的一生。而此刻占據這具身體的,是一個本不該存在于這個時代的人。
他叫劉遠,一個普通的歷史學研究生,論文題目是《東漢末年皇權旁落的**性成因》。但他的論文沒寫完,人先到了這里。
“殿下。”一個溫婉的聲音將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該喝藥了。”
唐姬端著藥碗從廊后走來。她比劉辯大一歲,身量纖細,面容溫婉,眉眼間卻有一份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唐家在潁川是醫藥世家,這碗藥是她親手煎的——自從董卓將劉辯幽禁于此,她就不讓任何外人碰他的飲食。
劉辯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苦的他微微皺了下眉頭。但他更知道,再過幾個月,會有比這苦千百倍的東西等著他。
鴆酒。
史**載:初平元年臘月,董卓命李儒送鴆酒入弘農王府。他飲下毒酒,臨死前與唐姬對飲**,歌畢而薨,年十五歲。
十五歲。他現在的年紀。
“唐姬。”劉辯放下藥碗,“我想問你一件事。”
“殿下請說。”
“你家在潁川是醫藥世家。有沒有一種藥,能讓人喝了之后氣息斷絕、脈搏微弱,看起來像死了一樣?持續十二個時辰那種。”
唐姬端碗的手微微一頓。但只是微微一頓。她沒有驚呼,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低聲道:“有。家父曾經研制出一種藥,名叫‘龜息散’,本是用來救治**之人,可以延長救治的時間。服用后會氣息微弱如死,持續十二個時辰。但藥性極烈,服后需調養數月才能復原。”
“能不能弄到?”
“妾身想想辦法。”
劉辯看著自己的妻子。這個十六歲的女孩,聽到丈夫要假死藥,她不問緣由,沒有猶豫,只說“想想辦法”。他忽然有些心酸。
“你不問我為什么?”
唐姬抬眼看他,目光平靜。那不是一個十六歲少女的目光,那是在宮中呆久了的人才會有的眼神——見慣了生死,便不再追問因果。“殿下若想說,自會告訴妾身。若不想說,妾身追問殿下,反而讓殿下難堪。”
廊外有風拂過,吹動庭院中的槐樹沙沙作響。劉辯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腦子里那些信息——關于鴆酒、關于替身、關于逃離洛陽后該去哪里找什么人的計劃——用一種很直白的方式,向面前這個少女和盤托出。
唐姬靜靜聽著,從始至終沒有打斷。
等他說完,她才輕輕開口,語氣溫柔卻篤定。“殿下,后面那些名字——典韋、許褚、趙云——您這輩子,對任何人都不能再說您認識他們。”
劉辯一愣。
“您不該認識他們。您生于宮中,長于宮中,從未踏出洛陽半步。一個在深宮長大的孩子,怎么會知道陳留一個游俠的名字?怎么會知道常山一個小校的來歷?殿下,您應該知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秘密只有自己知道才是秘密,只要有第二個人知道了,就不再是秘密。”
劉辯微微張著嘴,心里翻江倒海。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多么愚蠢的錯誤。他以穿越者的信息優勢為傲,卻忘了這些信息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
而唐姬,這個十六歲的女孩,在聽完他所有離奇的話語之后,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不是質疑,而是保護他。
“唐姬。”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你信我嗎?”
唐姬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輕輕撫平他衣襟上的皺褶。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慰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殿下說什么,妾身便信什么。”
她的意思很明確,劉辯說的她都信。
劉辯握住她的手,沒有再說話。
書房里,燭火搖曳。
劉辯在絹帛上寫下他記憶中所有值得記下的名字。不是因為怕忘記——他發現自己上輩子的記憶反而更清晰了,清晰得可以逐字逐句默寫整部《三國志》——而是因為他需要一份藍圖。一份在這個亂世中活下去、進而翻盤的藍圖。
典韋。許褚。趙云。太史慈。黃忠。甘寧。陳到。
這是他記憶中的猛將名單。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諸侯麾下,相互廝殺,最終大多未能善終。但現在,他們還默默無聞,還沒有遇到他們的“明主”。
他又攤開另一塊絹帛,寫下另一份名單。
戲志才。**。賈詡。諸葛亮。龐統。魯肅。**。
這些是謀士。比猛將更難收服——猛將需要的是賞識和平臺,而謀士需要的是理念和信任。劉辯的目光在“戲志才”和“**”這兩個名字上停留了一會兒。如果他記得不錯,這兩個人現在應該在潁川,尚未投效任何諸侯。
尤其是戲志才,此人出身寒門,在士族圈子里備受冷落,卻身懷奇謀——這本該是荀彧發現并推薦給曹操的人,但荀彧現在應該還在袁紹麾下。
時間窗口還在。
“殿下。”門外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是唐瑁,唐姬的弟弟,比劉辯小兩歲,是府中少數還能自由出入的人。
“進來。”
唐瑁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些許緊張,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興奮。“殿下上次吩咐的事,我打聽到了。”
“說。”
“城西破廟里確實有一群乞丐。其中有一個人,年紀二十出頭,據說以前在宮里當過差,是個小黃門。名字叫趙延,因為得罪十常侍被趕出來的,已經在破廟里住了大半年,瘦得皮包骨。”
劉辯精神一振。小黃門,當過差,沒有親人,沒有退路——正合適。
“帶他來見我。小心些,別讓人看見。”
“明白。”唐瑁應聲退下,腳步輕快。這個少年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參與一件多么危險的事,或者說他意識到了,但他不在乎。在唐瑁眼里,替皇帝**辦事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興奮的事。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劉辯看著面前的兩份名單,拿起筆,在“典韋”的名字下面重重劃了一道橫線。
這是第一個。
臘月初十。
天色陰沉得像要塌下來。從清晨開始,劉辯就坐在正廳里,一言不發。唐姬站在他身側,面前擺著一只銅壺——壺里是調配好的催吐散,李儒不會給他調包毒酒的機會。因為一旦賜酒開始,李儒的目光就不會離開酒壺。
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李儒到來之前,讓劉辯服下催吐散。
趙延站在屏風后面,穿著與劉辯一模一樣的素白單衣。他的面前放著另一只銅壺,壺中是另一種毒藥——唐家秘傳的“九轉斷魂散”,發作癥狀與鴆毒極為相似,能在片刻間致人死命。唐姬用它來替換真正的鴆酒,讓趙延能以真正的“死于鴆毒”的姿態出現在收斂者的面前。
腳步聲。沉重的、整齊的、帶著甲胄碰撞的腳步聲。
李儒跨入正廳,身后跟著四名甲士。他展開竹簡,面無表情地宣讀董卓的旨意。劉辯沒有去聽那些冠冕堂皇的措辭,只聽到最后一句——“賜王全尸”。
“弘農王,請吧。”李儒冷冷道。
劉辯站起身,從唐姬手中接過那只銅壺。他的動作很穩,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得多。他仰頭,將壺中液體一飲而盡。
鴆毒入喉,灼燒感從喉嚨直沖腹中。與此同時,催吐散的藥力開始發作。兩股力量在他體內激烈沖撞——鴆毒要他的命,催吐散要把毒排出去。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做出劇烈反應:嘔吐,抽搐,面色青紫,瞳孔緩緩渙散。
這不是表演,沒有一個人能在李儒面前將死亡表演得如此逼真。這是真實的瀕死反應,是鴆毒與催吐散在他體內進行殊死搏斗的結果。
唐姬撲在他身上,嚎啕大哭。她的哭聲撕心裂肺,眼淚洶涌而真實——她不是演的,她是真的在哭。她知道丈夫服了催吐散,但她不知道催吐散能不能敵過鴆毒。
她不知道這一刻之后,她是會扶起一個虛弱的活人,還是抱著一個真正的死人。哭她的恐懼,哭她的委屈,哭這場荒唐的命運。
甲士俯身,探了探劉辯的鼻息,又按了按他的頸側。
“稟大人,氣息已絕,脈象全無。”
“再查。”
甲士翻開劉辯的眼皮,又查驗了一遍。“確認無疑。”
李儒點了點頭,將擦手的白布扔在地上,轉身離去。甲士們魚貫而出。
正廳里只剩下唐姬和她的哭聲。
然后,就在這哭聲的掩護下,倒在地上的劉辯睜開了眼睛。
催吐散的藥力發揮了作用——大部分鴆毒被嘔吐排出,殘留在體內的劑量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讓他虛弱到連動一根手指都費盡全身力氣。唐姬一邊繼續放聲大哭,一邊用力將他扶起,半拖半抱地推向側門。
等在側門外的是唐瑁。他手里捧著一套內侍的服飾,臉色煞白,手卻出奇地穩。“殿下,快。”
劉辯脫下濺滿污漬的王袍,換上內侍的粗布衣裳。他回頭看了唐姬一眼——她滿臉淚痕,眼睛紅腫,卻對他點了點頭。那個點頭里有千言萬語,但此刻來不及說任何一個字。
然后他轉身,跟著唐瑁消失在夜色中。
正廳里,屏風后的人影終于動了。
趙延走了出來。他穿著那身素白單衣,身形與劉辯相仿,面容在昏暗的燭火下難以分辨。他走到唐姬面前,從她手中接過那只銅壺——那里面盛的是唐家秘傳的毒藥,發作癥狀與鴆毒如出一轍。他的神色很平靜,平靜得讓唐姬覺得心口被人攥住了。
“殿下,”趙延低聲說,“民這輩子,最高興的事,就是能替殿下**。”
他仰頭飲盡。
片刻之后,他倒了下去,倒在劉辯剛才倒下的位置。面色青紫,氣息全無——與鴆毒致死毫無二致。
唐姬跪在他身側,這一次,她流不出眼淚了。所有的眼淚都在剛才那場嚎啕大哭中流盡了。她伸手合上趙延的眼睛,動作很輕,像是在為一位至親送行。
當夜,“弘農王”的遺體入殮。棺槨由唐家人護送,運往城郊安葬。監葬的軍官收了唐家塞的幾錠黃金,看著棺槨入土,便回去復命了。
子時三刻。守陵的老仆點亮油燈,拿起鐵鍬。他挖開那座新墳,撬開棺蓋。棺內,趙延安靜地躺著,穿著那身王袍,面容安詳。老仆迅速將王袍脫下,將另一具身形相仿的死囚遺體放入棺中,重新覆土如初。然后他背起趙延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身后,洛陽城的方向閃爍著董卓軍的營火。
從這一刻起,漢少帝劉辯已死。活下來的,是一個沒有名字的人。
三百里外,潁川陽翟。
一個面容清瘦的青年正坐在自家院中獨酌。院子很小,墻角長滿了荒草,屋里的陳設簡陋得令人心酸。但青年毫不在意,他在意的只有手中那壺濁酒,和腦子里那些無人可以言說的奇謀方略。
他叫戲忠,字志才。潁川寒士,年二十有三。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中,他會在數年后得到荀彧的賞識,被推薦給曹操,助曹操平定兗州、擊敗呂布,在亂世中站穩腳跟。然后,他會在曹操最需要他的時候因病早逝,年僅三十余歲。他的名字會出現在史書的縫隙里,寥寥數筆,便再也沒有下文。
但現在,這條軌跡還沒有開始。
戲志才放下酒杯,望向北方。北方是洛陽的方向。前些日子,董卓毒殺廢帝弘農王的消息傳到了潁川,士人們私下議論紛紛,卻沒有人敢公開說什么。
一個被廢的皇帝,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死在了幽禁他的王府里。這件事會成為史書上的一個注腳,然后被人遺忘。
不知為何,戲志才對這件事產生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興趣。不,不是興趣,是一種預感。極不理性的預感,仿佛在很遠的地方,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正在將他的命運與某個未知的方向悄悄連接。
“弘農王……”他喃喃道。
夜風吹過,院中荒草伏倒一片。他搖搖頭,飲盡杯中最后一口酒。也許只是今晚的月亮太亮,也許只是他在這個小院里蟄伏太久,需要給自己找一個出口。
他不知道的是,在陳留通往譙國的官道上,一個自稱劉季玉的少年正騎在一匹駑馬上,身后只跟著一個老仆,正向西而來。他更不知道,那根看不見的線,正在收得更緊。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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