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故人歸------------------------------------------ 上元·故人歸，長安不夜。，火樹銀花，流光溢彩。滿城女子簪花戴翠，男子鮮衣怒馬，連平日里最是肅穆的皇城根下，都擠滿了觀燈猜謎的百姓。空氣中彌漫著桂花酒的甜香和烤羊肉的焦香，夾雜著孩童的嬉笑、商販的叫賣、樂坊的琵琶聲，匯成一派盛世喧鬧。，面朝北，一動不動。，長安城萬家燈火如星河傾落，歡聲笑語隱隱傳來。可那些熱鬧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琉璃罩，落不到他身上。“沈少卿，今夜上元，陛下特許百官休沐，您當真不出去走走？”主簿陳松提著燈籠進來，見他仍是一身玄青色官服，案上卷宗堆了半尺高，忍不住嘆了口氣，“這都第三年了，年年上元您都守在衙門里……陳主簿。”沈吟轉過身，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北疆軍報到了么？”：“今晨到的，已呈送尚書省了。拿來我看。這……那是兵部的機密——突厥南侵在即，**命我大理寺協查軍械通敵一案，北疆軍報自然與我有關。”沈吟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去取。”，終究沒敢再勸，躬身退了出去。。，望向極北之處。今夜月色極好，月光灑在長安城的千檐萬瓦上，像是鍍了一層薄銀。可他知道，在北疆，這樣的月光照的是荒原枯骨、邊關烽燧，照的是那個人的鎧甲與長刀。。
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過一遍，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七年了，他不敢念出這個名字。沒有人知道，這個看上去無情無欲的大理寺少卿，心里藏著一團燒了七年的火，燒得他五臟俱焚，卻連眉頭都不能皺一下。
因為他是沈吟。
沈家的嫡長子，背負著滿門**。他不能有軟肋，不能有弱點，更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沈吟，曾在一個男人身下輾轉承歡，咬著唇咽下所有的聲音，卻在那人離開后的每一個上元夜，獨自站在這里，等一匹永遠不會來的戰馬。
“少卿，軍報取來了。”陳松去而復返。
沈吟接過，拆開，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他的手指微微收緊，將那張薄薄的紙捏出了褶皺。
“北疆軍報說，突厥牙帳集結了三萬精騎，前鋒已至受降城。”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朔方節度使李昭璄上書**，請求調集河西、隴右兩鎮兵馬協同防御。同時，他本人將于三日內動身回京，面圣奏陳邊事。”
陳松一愣：“李王爺要回京？他不是三年沒回來了么？”
三年？沈吟在心里冷笑。
是七年。
李昭璄離開長安的那天，是開元十九年的三月十二。桃花開得正盛，書院后山那株老桃樹下，落英繽紛如紅雨。那個少年將他按在樹干上，吻得兇狠又纏綿。
少年將他壓在樹干上，一手掐著他的腰，一手扯開他的衣襟，低頭咬住他的鎖骨，含混地說：“沈吟，你這副冷冰冰的樣子，我想了#很久#。”
少年的手探進他衣襟里，指尖冰涼，掌心滾燙，在他身上點燃一簇簇火苗。沈吟被他按著，后背抵著粗糙的樹皮，仰著頭，喉結滾動，咬緊了唇。
他沒有推開他。
那一夜，在書院的臥房中，少年將他按在被褥間，從頸側一路#下去#，吻過他每一寸#不曾示人#的肌膚。沈吟攥著身下的床單，指節泛白，咬著唇咽下所有聲音。少年卻偏不讓他忍，掐著他的腰逼他#出聲#，聲音低啞地在他耳邊說——
“叫給我聽，沈吟。”
“只有我能聽。”
可第二日天沒亮，李昭璄便被一紙調令送往北疆，一去七年。
沈吟站在原地看著那匹戰馬絕塵而去，肩上落了一層花瓣，衣衫凌亂，嘴唇紅腫。那天夜里他發起了高燒，燒了三天三夜。
醒來后，他再也沒有去過那座書院。
之后的故事很簡單：沈家獲罪，父親被貶嶺南，母親病逝，昔日風光無限的世家大族一朝崩塌。沈吟以十七歲之齡扛起整個家族，考中明經科，入大理寺為官，從九品主簿做起，一路升至從四品少卿。
他用七年時間，把自己活成了一柄刀。
鋒芒畢露，冷酷無情。
而那個人，在北疆殺出了一條血路，從一個十六歲的校尉，做到了節制十萬大軍的異姓王。
他們像是兩條平行線，再也沒有交集。
直到今天。
“少卿？沈少卿？”陳松見他出神，小心翼翼地喚了兩聲。
沈吟收回目光，將軍報折好，收入袖中。
“傳令下去，明日一早，大理寺所有人等備好北疆軍械案的卷宗，隨時待命。”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另外……把當年朔方軍節度使的調令檔案調出來，我要查。”
陳松疑惑道：“那是七年前的舊檔了……”
“我知道。”
沈吟轉過身，走向案幾，拿起那份已經看了無數遍的卷宗。封面上赫然寫著——“朔方軍械通敵案”。
這樁案子，是半月前皇帝親自交到他手上的。據密報，有人向突厥私售軍械，數量巨大，涉及**、甲胄、陌刀等禁物。所有線索都指向北疆，指向朔方軍，指向那個人的地盤。
皇帝的意思很明確——查。
不管牽連到誰，都要查個水落石出。
沈吟接下這個案子的時候，手沒有抖，聲音沒有顫，面色如常，甚至還微微頷首，說了句“臣遵旨”。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他回到府中，吐了一口血。
不是病的，是氣的。
李昭璄，你這個蠢貨。你若真敢通敵，我親手宰了你。
可你若沒有……誰在害你？
窗外，不知何處傳來一陣密集的鼓聲，上元夜的煙火表演開始了。漫天花雨綻放，將長安城的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沈吟沒有看。
他低頭看著那份卷宗，手指輕輕摩挲著“朔方”二字，像是在**一個遙遠的名字。
與此同時，長安城外三十里，灞橋驛。
一隊鐵騎踏破夜色，卷起漫天塵土。當先一匹黑色駿馬，馬上之人身披墨色大氅，風塵仆仆，卻掩不住一身凌厲殺氣。
守驛的兵卒遠遠望見那面狼頭旗，嚇得連滾帶爬地跪了一地。
馬上的男人勒住韁繩，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時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涼薄，可那雙眼睛卻銳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一切偽裝。七年邊塞風霜，將當年那個恣意張揚的少年磨成了一柄出鞘的刀。
他翻身下馬，動作干脆利落，大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王爺，今夜不進城么？”副將趙橫牽馬跟上。
李昭璄站在驛站的院中，抬頭望向遠處燈火輝煌的長安城。漫天煙火在他瞳孔中綻放又熄滅，明明滅滅，映出一張表情難辨的臉。
“不進了。”他的聲音低沉微啞，帶著北疆風沙磨礪過的粗糲，“驛館歇一夜，明早入朝。”
趙橫猶豫了一下：“王爺，咱們三年沒回京了，您不想……”
“想什么？”李昭璄打斷他，語氣漫不經心。
趙橫閉了嘴。
但李昭璄自己知道，他想什么。
他在想那個人。
七年前的那個上元夜，長安城也是這樣的燈火通明。他和沈吟并肩坐在書院的屋頂上，喝著偷來的桂花酒，腳下是滿城煙火。沈吟不怎么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月光落在他肩上，像是給他披了一層霜。他的側臉很好看，眉目清雋，睫毛又長又密，鼻梁挺秀。
李昭璄喝多了酒，膽子也大了，伸手去捏他的下巴：“沈吟，你笑一個給我看看。”
沈吟拍開他的手，面無表情：“別鬧。”
“我就喜歡你這副冷冰冰的樣子。”李昭璄湊過去，呼吸間帶著酒氣，聲音低得像是嘆息，“讓我親一口。”
沈吟耳尖紅了，卻還是那副不動聲色的表情：“你醉了。”
“我沒醉。”李昭璄扳過他的臉，拇指摩挲著他的唇瓣，眼睛亮得驚人，“我清醒得很。沈吟，我想要你。”
那夜的記憶像是烙鐵，燙在李昭璄的骨頭上，七年了都沒褪色。他記得沈吟的睫毛在顫抖，記得他咬著自己的唇不發出聲音，記得他修長的手指攥緊了自己的肩膀，留下一道道紅痕。記得那夜沈吟疼得皺眉，卻咬著唇一聲不吭，是他一遍遍親著他眼角，低聲說“疼就咬我”，沈吟才終于松了口，在他肩頭留下一個深深的牙印。
更記得第二天醒來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枕頭上還殘留著沈吟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被褥余溫尚存，可人已經走了。
李昭璄在書院里找了一整天，沒找到他。
后來他才知道，那天清晨沈吟天沒亮就離開了書院。三天后，一紙調令送到李昭璄手上，他被緊急調往北疆，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王爺？”趙橫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李昭璄收回目光，大步走向驛館內堂。
“讓驛丞燒些熱水，我要沐浴。”他邊走邊解大氅，“對了，明天進城之前，先讓人打聽一件事。”
“什么事？”
李昭璄腳步微頓，側頭看向趙橫，火光在他眼底跳動。
“大理寺少卿沈吟，這些年在長安，過得怎么樣。”
趙橫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道：“得嘞。不過王爺，沈少卿可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朝中官員見了他都繞道走，據說連**的面子都不給。”
李昭璄聽了，唇角微微一彎，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就那個德行。”他推門進屋，聲音被門板隔斷前飄出一句，“一點都沒變。”
門合上了。
長安城，大理寺。
沈吟在案前坐了一整夜。
燭火換了三茬，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可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那封軍報上的那句話——“朔方節度使李昭璄三日內回京”。
三日內。
他回來了。
沈吟閉上眼睛，將臉埋在掌心里。
七年了，他設想過無數次重逢。他想過自己應該用什么樣的表情面對那個人——冷漠的、疏離的、公事公辦的。他想好了每一句該說的話，每一個該做的動作。
可是此刻，當那個人真的就要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發現自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腦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卻像是有萬馬奔騰，踩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窗外，天色將明。
沈吟站起身，走到水盆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臉。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滴落，他抬頭看向銅鏡中的自己——眉目如畫，清冷如霜，看不出任何情緒。
很好。
他要的就是這張臉。
門外傳來敲門聲，陳松的聲音帶著急切：“少卿！宮中來人傳旨，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沈吟心跳驟然加速，但面上紋絲不動。
“知道了。”
他換上朝服，系好銀魚袋，邁步走出大理寺。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長安城從一夜狂歡中蘇醒過來，街巷間已有早起的商販在擺攤，一切都那么尋常，尋常得像是任何一天。
可沈吟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個人回來了。
而他，必須裝作毫不在意。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拐向皇城的方向。沈吟坐在車中，閉目養神，手指卻在袖中悄然攥緊了那份卷宗。
卷宗的邊緣刺進他的掌心，微微的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他想起七年前那個清晨，他從床上醒來，渾身酸痛，喉間還殘留著昨夜壓不住的聲音。他偏頭看向身邊的人——李昭璄睡得很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嘴角還掛著一絲饜足的微笑。
沈吟看了他很久。
那一刻，他有一種沖動，想伸手去觸摸那個人的眉眼，想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可他什么都沒做。
他輕手輕腳地起床，穿好衣服，離開了那間屋子。
因為他知道，他們之間不可能有結果。他是沈家的嫡長子，背負著家族的期望；而李昭璄是將門之后，注定要馳騁疆場。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在這盛世繁華之下，不過是一段見不得光的荒唐。
與其將來痛苦，不如趁早斬斷。
這是他十七歲時的想法。
二十五歲的沈吟，坐在馬車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淡的苦笑。
他以為自己斬斷了。
可是當那封軍報落入手中，當他看到“李昭璄”三個字時，七年筑起的銅墻鐵壁，轟然倒塌。
馬車在皇城外停下。
沈吟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入宮門。
他沒有回頭。
所以他不知道，此時此刻，長安城外灞橋驛的院子里，一個身披墨色大氅的男人也正抬頭看向皇城的方向。
晨曦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李昭璄站了片刻，忽然低聲說了句什么。
身邊的趙橫沒聽清，湊近問：“王爺，您說什么？”
李昭璄沒有說話。
他說的是——“沈吟，我回來了。”
七個字，等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