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風卷著碎雪沫子刮過林梢，漫山遍野都是晃得人睜不開眼的白，連平日里踩得發亮的山徑都被埋得尋不著道兒。，這會兒都蜷在自家炕頭搓手哈氣，實在不是個能進山打獵的日子。“黎歡啊，今兒個后山雪厚，路上打滑，你怎么還往山里去啊？”，正踮著腳站在村間的土道上，雙手攏在嘴邊沖著山道口喊。，眼角的皺紋里都裹著化不開的焦急和心疼。、已經走到家門口的一青年壯漢，瞧著二十來歲的樣子，正跺著腳底和鞋面沾染的積雪，一看這情景，笑著寬慰：“村長夫人您放寬心！黎歡這丫頭雖才十六，那身子骨和身手，比我們這些二三十歲的糙漢子都耐造！別說咱們顧家村了，整個廣蘭縣都挑不出第二個這么利索的閨女！”
“去去去，一邊兒去。”

苗氏鼻子一酸，揮著手趕他，“黎歡再怎么厲害，也只是個小丫頭片子，哪能跟你們這些皮糙肉厚的比。”

她最聽不得人把黎歡當男孩兒比 —— 沒人記得這丫頭小時候生得白白凈凈，擦破點油皮都要癟著嘴哭半天。

八歲那年，她那常年進山打獵的爹撞上了誤闖林子的黑熊，最終被一巴掌拍沒了。孩子娘早在她六歲時，倒霉催的進山采藥，不成想卻意外遭遇山體滑坡，不幸遇難。

如今倒好，一個家散得干凈，只剩黎歡一個半大孩子，孤苦伶仃地縮在破屋里，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后來是苗氏和村長把她領回了家，一養就是四年。

看著這丫頭從縮在墻角怯生生的小團子，長成能背著獵弓滿山跑的姑娘，箭法準得連村里老獵人都豎起大拇指，可苗氏心里總還是心疼——

別人只看見她厲害，誰知道她是被逼著一夜長大的。

那青年壯漢的婆娘正挎著菜籃子往家走，聞言笑著捶了自家男人胳膊一下：

“你懂啥！村長夫人這是心疼干女兒呢，哪輪得到你打趣人家小姑娘！”

這時，山道口的雪地里，一道瘦削卻挺拔的身影站在風雪里。

聽見喊聲回過頭，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上沾著點碎雪，卻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清脆的笑聲穿過風雪飄過來：

“苗嬸子，放心吧！這么大的雪，野兔雀兒都躲得淺，我去去就回，等下給您帶只肥兔子！”

苗氏還想再喊兩句叮囑，可凜冽的北風卷著雪片撲過來，嗆得她別過臉去。

等再回頭時，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經鉆進了林子里，只剩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蓋得模糊了。

顧黎歡裹著件鹿皮短褂，內衫袖口與褲腿皆用麻繩扎緊，腳蹬一雙磨得發亮的鹿皮靴。

腰間別著把锃亮的獵刀，這獵刀還是黎歡的爹生前慣用，如今被她整日貼身相隨，到底算是心靈上有了點寄托。

長滿粗繭的手掌，正握著一把沉木大弓，腰側挎著箭囊。

箭囊是上好的麂子皮縫的，深褐色，囊身與一條皮革相連，緊緊繞貼于腰間，正好懸在她右手一抄就能夠著的地方。

此時的顧黎歡，一邊環顧四周，一邊正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深山走去。

永峰山的林子，呈現一種與往常不同的平靜，漫山的樹椏都裹著厚雪，所有生靈都斂了氣息，安安穩穩蜷在窩里熬著冬。

只有腳踩在深雪里的 “咯吱” 聲，以及時而吹過的“呼呼”寒風聲。

顧黎歡放輕腳步，沉木大弓穩穩握在手里，指尖凍得發僵卻依舊紋絲不抖。

順著雪地上細碎的爪印摸過去，果然看見幾只灰野兔正擠在灌木叢深處，扒著薄雪找埋在底下的草籽。

顧黎歡凍得通紅的小臉揚起一抹笑，與明媚的笑顏不同的是，極其利索的一**作行云流水。

搭箭、拉弓、松手，動作絲毫沒有含糊與停頓，快得像一道掠過去的風。

“咻——！”

五米開外的那只最肥的兔子，雙腿一蹬，整個仰倒在地，沒了生息。

余下的三只驚得四散竄開，顧黎歡眼疾手快又補上一箭——再中一只。

她走過去拎起兔耳朵，兩只兔子都沉甸甸的，皮毛還帶著點余溫。

抬頭又見枝椏上縮著幾只山雀，被風雪困得飛不動，她抬手又是兩箭，兩只雀兒直直掉了下來，都正中要害，沒浪費半分力氣。

“嘿嘿，還不錯，算是個開門紅！”

顧黎歡齜著個大牙，接著開始在目之所及的范圍內狩獵，沒一會兒功夫，獵物就像糖葫蘆一樣串成串。

她搓了搓凍得發麻的臉，估摸著差不多到時候，該往回走了。

想了想，又停住了腳步，拎著成串的獵物，開始朝著山壁那邊繞——

那里有她去年自已鑿出來的小山洞，平日里躲雨、歇腳、存些干柴和鹽巴，是只屬于她一個人的秘密地方。

剛轉過那塊擋路的大巖石，腳步猛然頓住，杏眼霍地睜大。

“什么東西？”

稍微走近幾步，矮身仔細瞅了幾眼，“呵，是個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那人趴在雪窩里，半邊臉都埋在了雪里，一身衣袍被大雪覆蓋，透過未被雪沁入的零星半點，依稀能看出衣服是藏青色的。

他的發絲被凍得結成細細的冰碴子，看不出年紀，也看不清模樣，根據體形能明顯看確定是個男人。

顧黎歡素來膽大，可也不是一個啥都不想的傻妞，這**剌剌地躺在這里，尤其身下還暈開一**刺目的紅，在白茫茫的山林里格外扎眼。

她爹還在世的時候，就沒少在她耳邊念叨：

“閨女啊，平時咱閑事少管，路邊的野花、野兔子啥的還行，別的來路不明的人可千萬不能隨便往家里撿，就算長得俊俏也不行。

萬一人家背后跟著一串仇家，到時候刀劍無眼，整個顧家村都得跟著完蛋。”

顧黎歡想想也是，顧家村的村民大多樸實良善，東家丟了只雞，西家少了把蔥，就算是天大的新聞了，一輩子也就這點柴米油鹽的事兒。

這么一個渾身散發危險信號的男人，怎么看都不是簡單人物，守好自已那一畝三分地，護住自已那個小草窩，不比什么都強？

再說了，她掰著手指頭算了一筆賬：

把人拖回去，湯藥要不要錢？請大夫要不要錢？萬一救活了還好，可是救不活呢？

棺材板要不要錢？這荒山野嶺的，墳頭坑指不定還得她自已掄鋤頭挖。

顧黎歡越想越覺得這買賣不劃算，眉頭擰得能夾死一只**。

她低頭瞥了那男人一眼，眼神里的嫌棄簡直要溢出來。

臉都還沒看清呢，可在她眼里，這人從頭到腳、從頭發絲到腳后跟，都明晃晃地寫著三個大字——

麻、煩、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