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西北洲。
大雪封山的第三夜，青石鎮東那座荒廢多年的山神廟里，響起了一聲嬰兒啼哭。
崔文靠坐在殘破的神案旁，懷里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她臉色蒼白，額角全是冷汗，指尖卻始終穩穩護在嬰兒眉心，那里生著一道細長的豎痕。乍看只是顏色稍深的胎記，細看卻像一只緊閉的眼睛。每當嬰兒哭泣，豎痕下便有金光閃過，廟外紛飛的雪也會隨之停滯一瞬。
“別睜開。”
崔文低聲說。她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孩子聽，還是說給那只眼睛聽。
三個月前，尚在胎中的天目第一次覺醒，異象橫貫西北天幕。她的丈夫李峰為保護她們母子，獨自引開追兵，自那以后再無音訊。崔文帶著尚未出生的孩子輾轉萬里，藏過深山、古墓與廢城，最后仍沒能徹底甩掉那些東西。
廟外忽然沒了風聲。不是雪停了，是所有雪花都懸在了半空。三道黑影從雪幕深處走來。它們披著破舊黑袍，**在外的皮膚布滿暗紅裂紋，腳下積雪被煞氣侵蝕，留下三條焦黑痕跡。更遠處的雪幕里，還伏著**道氣息。它沒有現身，只將威壓越過風雪壓向破廟。廟檐下那只銹死多年的銅鈴無聲裂開，附近積雪也向兩側退去，卻始終越不過廟門外三丈之地。
山神廟下埋著一道殘缺清禁。煞氣越重，受到的排斥便越強。那名煞魔君無法親身踏入，只能隔陣壓制，驅使三名煞魔將進廟索命。為首者停在廟門外，隔著門檻望向崔文。“道祖級化身。”它咧開嘴，露出細密黑齒，“你這副軀殼已經撐不住了。交出天目之子，我們給你留一道殘魂。”崔文低頭替孩子掖好襁褓，沒有回答。黑影向前踏出一步。
“李峰不會回來了。”
崔文終于抬眼。那一瞬，破廟四壁亮起無數金色紋路。腐朽梁柱、開裂石磚，甚至埋在雪下的殘瓦，都有光芒次第蘇醒。三名煞魔將同時停步。“你故意在這里等我們？我在等這場雪。”崔文抬起右手，食指輕輕一點。懸在廟外的萬千雪花轟然倒卷。每片雪中都映出一道金色符文，頃刻合成一座封鎖四方的陣勢。三名煞魔將轉身疾退，卻一頭撞上金色光幕。為首者眼中第一次有了懼色。
“你要自毀化身？”
崔文沒有看它。她只看著懷里的孩子。
“逸兒，你父親會回來的。”她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點遲疑，“若他回來得晚，你也不要怪他。”
嬰兒仍在哭，小手從襁褓中掙出來，抓住她一根手指。
崔文眼眶發紅，低頭碰了碰那只柔軟的小手。
“娘也會一直陪著你。”
陣外傳來一聲巨響。
那不是三名煞魔將的力量。雪幕后，煞魔君隔陣抬手，沉重威壓撞上清禁，整座破廟都向下陷了半寸。
第一層光幕裂了。
崔文并起兩指，點在嬰兒眉心。九道細如發絲的光環自她指下浮現，一道接一道沒入那只豎眼。
“九重封印，鎖形、鎖息、鎖命數。”
每落下一道封印，她的身影便透明一分。
“不到死地，不得開眼。”
最后一道光環沒入眉心，豎痕下的金光終于熄滅。與此同時，一縷極淡的引路殘念從崔文指尖脫離，藏進封印最深處。她取出一枚舊玉佩，掛在孩子頸間。玉佩正面刻著一個“李”字，內沿另有一個極小的“逸”字，背面則是一枚閉目紋。
“若有一天你走出西北洲，就去中洲鳳閣，找云川。”
第二層光幕崩碎。
崔文俯身，在孩子額頭落下最后一個吻。隨后她將襁褓放進神案下早已挖好的石室，以清光封住入口。
“好好活著。”
她起身轉向廟門。
三名煞魔將已經撕開陣勢，黑色煞氣擠入破廟。為首者怒聲嘶吼：“你毀掉這具化身，也救不了他！天目一開，諸界皆知！”
“那就讓它閉著。”
崔文抬手，掌心金光照亮整座破廟。
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圈無聲的光掠過雪原。三道黑影在光中僵住，隨后如風化千年的石像般片片崩落。
清禁之外，那道魔君氣息驟然逼近，卻仍跨不過廟門前三丈。金光斬滅三名煞魔將，也將它探入陣中的一縷煞念齊根切斷。雪幕后傳來一聲壓抑怒吼，隨即迅速遠去。
破廟也隨之坍塌。
翌日清晨，獵戶周守山循著斷斷續續的哭聲，從廢墟下挖出一只襁褓。
孩子凍得嘴唇發紫，卻還活著。
老周翻過玉佩，看見“李逸”兩個字，沉默良久。他脫下羊皮襖，將孩子嚴嚴實實裹在懷里。
“李逸，是吧？”
嬰兒抓住他粗糙的手指，漸漸止住哭聲。
老周抱著孩子向山下走去。晨風掠過廢墟，掀開一層薄雪，露出神案旁的一小片焦黑地面。
焦痕中央，一點煞氣尚未散盡。
而襁褓之中，那只被九重封印鎖住的天目始終緊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