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仙宗，雜役峰。 今日是新一批雜役弟子入門后的首次任務分配，晨霧尚未散盡，演武場上已黑壓壓站滿了人。 空氣里彌漫著肅穆與緊張，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資源爭奪前特有的躁動。 周管事站在高臺上，面皮繃得像塊生鐵，手中玉冊散發著微光，那是記錄任務的雜役名冊。 他眼神掃過下方那些或期待、或忐忑、或麻木的年輕面孔，沒有半分波瀾。 “肅靜！”他冷喝一聲，聲浪壓下所有竊竊私語，“規矩爾等已知，雜役弟子，需以勞績換資源。今日首次分配，按序上前。” 名單開始宣讀。 被叫到名字的弟子，或是喜上眉梢，或是面露失望。 熱門任務如“靈植園澆灌”、“丹房看守”之類，往往引來一片艷羨嘆息；而如“礦洞搬運”、“獸欄清掃”等，則伴隨著低低的議論和嫌棄的目光。 “趙元龍！” 一個身著錦緞、眉眼帶著幾分戾氣的少年應聲出列，正是同期外門弟子里家世最顯眼的一個。 他走到臺前，周管事面色稍緩，竟微不**地點了點頭，玉冊光芒流轉，顯然是提前打點過了。 “靈植園丁字區，澆灌任務。”周管事宣布。 趙元龍得意一笑，抱拳道：“謝管事！”他轉身，目光卻像毒蛇一樣，精準地鎖定了站在人群角落、幾乎要縮進陰影里的林閑。 “哎呀，這不是咱們的林大‘質子’嗎？”趙元龍聲音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聽說林家把你送來時，可是跟掌教打了包票，說你雖然五靈根雜駁，資質墊底，但勝在‘聽話懂事’？怎么，今天怕不是連領個掃糞坑的任務，都要抖三抖？” 哄笑聲頓時從四周響起，尤其是幾個以趙元龍馬首是瞻的弟子，笑得格外夸張。 林閑低垂著頭，看著自己洗得發白的粗布**袖口，那里，藏起來的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五靈根，雜役，質子……這些標簽像山一樣壓在他身上。 送他來的那位林家管事冰冷的話猶在耳邊：“到了太玄仙宗，安分守己，別惹事，也別……指望家族。”母親臨終前“活下去”的囑咐，是他此刻還能站在這里的唯一支柱。
他沒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這種沉默在旁人看來，便是默認的懦弱。 周管事皺了皺眉，似乎嫌趙元龍耽誤時間，但也沒出聲制止。 他繼續念名單，很快，便輪到了林閑。
林閑。” 周管事連任務內容都懶得提前看，玉冊光華一閃，正待宣讀—— “管事！”趙元龍忽然插嘴，嬉皮笑臉，“我看林師弟身子骨弱，靈植園那邊靈氣濃郁，怕他受不住。不如……讓他去后山獸欄幫幫忙？那邊正缺個清掃的，活兒雖臟點，但不用動腦子，最適合‘養身子’了，哈哈！” 他身后的跟班立刻附和：“對對，獸欄缺人！廢物就該去糞坑里待著！” 周管事瞥了趙元龍一眼，又看了看沉默如石頭的林閑，手中玉冊光芒一轉，竟真的改了分配。 “也罷。林閑，后山乙字號獸欄，清掃任務。為期一月。” 塵埃落定。 趙元龍得意洋洋地領了他的靈植園任務牌，路過林閑時，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嗤笑道：“廢物配糞坑，絕配。好好享受吧，質子。” 就在周管事即將念出下一個名字，林閑也準備麻木接受這命運時—— 叮！ 一道冰冷、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炸響！ 林閑渾身一激靈，幾乎以為是自己絕望過度產生了幻聽。 但緊接著，他眼前猛地一花，視野中央，憑空浮現出三行散發著微光的金色字體，牢牢吸引了他的心神，外界的哄笑和嘈雜似乎瞬間遠去。 檢測到宿主面臨命運抉擇節點，道心茍且系統強制激活！
新手任務觸發：雜役分配之爭。
請宿主做出選擇：
甲：奮勇爭先，搶奪‘靈植園澆灌’任務。
獎勵：下品靈石x10，微小概率獲得管事賞識。
風險：極高概率引起趙元龍及其黨羽激烈打壓，任務過程中易遭暗算。
乙：默默退后，主動領取‘后山獸欄清掃’任務。
獎勵：未知。
風險：表面***，但任務地點偏僻，環境惡劣。
丙：當場暈倒，申請病假，暫避鋒芒。
獎勵：獲得一日喘息。
風險：被視作無用廢物，后續分配可能更差，且需承擔‘裝病’被識破的懲罰。
林閑瞳孔驟縮，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這是……什么？
仙家秘法？
幻術？
還是絕境中自己的臆想？
但那三行選項清晰無比，尤其是選項乙后面那個鮮紅的“未知”二字，像某種詭異的**。
他想起母親蒼白的臉和那句“活下去”。
搶靈植園？
那是去當活靶子。
裝病？
只會更讓人瞧不起，以后日子更難過。
選乙……最慫，最不起眼，甚至像是自認倒霉。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或者說，是多年卑微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林閑在腦海中，用意念狠狠“點”向了乙選項。
選擇確認：乙——道心茍且，方得始終。
任務領取：后山獸欄清掃。
獎勵發放中……
機械音和選項悄然消失，仿佛從未出現。
外界的聲音重新涌入。
周管事已經念完了最后幾個名字，不耐煩地揮手：“各自領取任務牌，即刻前往！”
眾人哄笑著散去，領取各自的任務玉牌。
輪到林閑時，那負責分發的雜役弟子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將一塊散發著淡淡腥臊味的粗糙木牌扔給他，上書“乙字獸欄”。
“快拿著滾，別臟了地方！”
林閑沉默地接過木牌，手指觸到那濕冷**的觸感。
他轉身，在一片“掃糞的廢物”、“離他遠點”的指指點點中，獨自朝后山方向走去。
背影單薄，在太玄仙宗巍峨的山門與眾多天之驕子的映襯下，渺小得如同塵埃。
趙元龍搶到的靈植園任務是在宗門腹地，靈氣充裕，活兒相對體面，還能偶爾偷師。
他看著林閑走向荒僻后山的背影，嗤笑一聲，志得意滿地帶著跟班離去，仿佛已經看到了這個礙眼的“質子”被糞土淹沒的未來。
后山并非宗門核心區域，越往深處，靈氣越發稀薄，反而多了幾分原始蠻荒的氣息。
乙字獸欄位于一處山谷背陰面，還未走近，一股混合著牲畜騷氣、陳年糞便發酵、以及某種刺鼻草藥味的惡臭便撲面而來，幾乎令人作嘔。
林閑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那污濁的空氣，反而讓劇烈跳動的心臟慢慢平復下來。
他看了看四周，荒草萋萋，幾座簡陋的石屋和木欄散落，除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低沉的獸吼，寂靜得有些瘆人。
這里確實人跡罕至，連個管事都看不到。
他推開那扇幾乎要散架的木柵門，走了進去。
獸欄里關押的似乎并非什么珍稀靈獸，多是些體型較大、用于馱運或看守的低階妖獸，如鐵皮野豬、土甲犀等，它們產生的糞便量大且質重，氣味尤其驚人。
任務很簡單，也很繁重：清掃指定區域的糞便堆積，運送到后山特定的堆積坑，并給食槽添上混合了廉價草藥的粗飼料。
林閑沒有抱怨，也沒有猶豫。
他找到工具——一把豁了口的鐵鍬和一輛破舊的板車，開始了工作。
惡臭從最初的沖擊，漸漸變成了麻木的**。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衣衫，粘膩地貼在皮膚上，混合著污物。
他鏟起一鍬鍬沉重的、夾雜著未消化草料和刺鼻分泌物的穢物，倒入板車。
道心茍且系統在他做出選擇后就再沒動靜，仿佛只是他絕望中的幻覺。
林閑也不去想它，專注于眼前似乎永遠也干不完的活兒。
活下去，先活下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他清理到一處背陰角落，那里堆積物格外厚實，顏色也更深，似乎很久沒人動過。
他用力將鐵鍬插下去，鏟開表面板結的硬塊。
“咔。”
鐵鍬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不是石頭常見的粗糲感，而是某種……略帶溫潤的質地。
林閑心中一動，動作卻沒停，依舊機械地鏟著周圍的污物，只是用腳巧妙地將那硬物往自己這邊撥了撥。
等周圍清理得差不多，他狀似疲憊地直起腰，擦了擦汗，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
寂靜，只有遠處妖獸的鼾聲。
他蹲下身，假裝清理鐵鍬上的污垢，手指卻快速探入那堆糞便底層，摸索到那硬物，用力一摳，將其摳了出來。
入手沉甸甸的，約莫拳頭大小，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形狀不太規則。
他迅速用衣角胡亂擦拭了幾下，露出一小片灰撲撲的、毫不起眼的石頭表面，觸手細膩冰涼，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光華內斂。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那石頭光潔處的一剎那——
腦海中，那冰冷的機械音再次極其細微地、如同錯覺般閃爍了一下：
發現‘太古蘊靈石（封印狀態）’。
聲音轉瞬即逝，快得讓人抓不住。
林閑心臟猛地一縮，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飛快地將石頭塞入懷中最里層，緊緊貼著胸口。
那石頭冰涼，卻又仿佛帶著一絲奇異的暖意，透過衣料傳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思緒，繼續若無其事地鏟糞、裝車，只是動作似乎因為疲憊而慢了一些。
直到將這一片區域清理得七七八八，他才推著滿滿一車穢物，沿著小路走向后山更深的堆積坑。
倒掉污物，沖洗板車，他的動作依舊緩慢而認真，仿佛懷中那灰撲撲的石頭只是個意外發現的、稍有些不同的普通石塊，不值得任何大驚小怪。
當他拖著空車，略顯疲憊地返回獸欄附近時，日頭已經西斜，給荒涼的后山鍍上了一層昏黃的光。
就在獸欄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影。
一個渾身酒氣、衣衫襤褸，靠在樹干上似乎正打著瞌睡的老人。
他頭發花白雜亂，胡須上還沾著酒漬，腳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酒葫蘆，呼吸間帶著濃重的鼾聲。
林閑腳步頓住，警惕地看向老人。
后山獸欄，怎會有一個這樣的老者？
那老人似乎被他的腳步聲驚擾，醉眼惺忪地掀開一條眼縫，渾濁的目光在林閑身上，以及他那一身狼狽的污漬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老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
“又來一個嫌臟怕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