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璃城的秋天，風里帶著漓水的水汽和城外桂花樹的甜。
蘇晚卿不是第一次翻家里的墻了。
蘇府后院的東墻角，藏著一塊被她踩得光溜溜的石頭。紫竹長得密，正好把那塊石頭遮得嚴嚴實實，連她大哥蘇辰逸都沒發現過。踩著石頭蹬上墻頭，翻身出去就是青石巷，巷子窄，平日里除了打更的和送菜的，沒什么人走。
所以她選在亥時**。
小月兒蹲在墻頭上，白毛被夜風吹得微微抖動，一雙藍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冷玉。蘇晚卿扒著墻頭，一只腳已經跨過去了，扭頭對貓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月兒歪了歪腦袋，尾巴晃了一下，像是表示知道了，又像是完全沒當回事。
蘇晚卿剛翻上了墻頭，正要準備跳下去，就看見青石巷里走來了一個人。
年輕男人，身量很高，深灰色的便服，料子看起來不差但也不算多講究，腰間佩劍的銅制護手在月光里反了一下光。他大概也是沒想到這個時間會有人從墻上翻出來，抬著頭，視線正好跟她撞上。
蘇晚卿的第一個念頭是：這人是誰？
還沒等她多想，緊接著腳下的磚就松了。
紫竹邊的墻頭年歲久了，有幾塊青磚被竹根拱松了，她踩中的那一塊就在這個當口往下塌。蘇晚卿整個人往墻外栽出去，風聲灌進耳朵里，她腦子里閃過好幾個念頭，比如摔斷腿的話明天怎么跟爹編借口，比如殷芷肯定會念叨她一年，比如墻底下那個冷著臉的男人會不會見死不救。
然而他并沒有見死不救，蘇晚卿被人接住了。
動作快到她沒看清，只感覺到一只手穩穩托住她的后背，整個人落進了一個懷抱里，帶著夜里涼氣的衣料蹭過她的臉頰，混著一股很淡的松木氣味，像是軍營里熏衣服用的那種松香。
她沒摔著。
蘇晚卿反應過來的時候，腳已經沾了地。接她的那個人退開了兩步，動作利落，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下頜線像是用刀裁出來的，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是極深的黑色，像冬日漓水的冰面底下沉著的那種不透光的暗。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然后轉身就走了。
腳步聲在青石巷里響了幾下就遠去了，巷子里只剩下她一個人，月光，還有墻頭上探頭探腦的小月兒。
蘇晚卿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秋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衣角翻起來，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話，**翻了那么多次，這是頭一回被人逮住，還被人接了個滿懷。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燙的。
“喵。”
小月兒從墻頭上跳下來，繞著蘇晚卿的腳踝蹭了一圈，仰頭看她。蘇晚卿低頭跟那雙藍眼睛對視了一會兒，彎腰把貓抱起來。
“回去，”她壓低聲音，“今晚不出去了。”
小月兒在她懷里打了個哈欠，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一貓一人從側門摸黑溜進蘇府，穿過竹園的時候幾片竹葉落在她肩上，她也顧不上拂。回了二樓臥室，把門關上，小月兒自動跳**占了半邊枕頭，蘇晚卿卻沒急著躺下。
她坐在床邊，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衣角上的暗紋。
松木味好像還在鼻尖。
蘇晚卿倒進被子里，把臉埋進枕頭。
小月兒的尾巴掃過她的耳朵。
“你說他叫什么？”她悶悶地問。
貓當然不會回答，小月兒翻了個身，毛茸茸的背抵著她的肩膀，呼嚕聲細細地響起來。
蘇晚卿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那雙眼，很冷的眼。
她不認識他，可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見過那雙眼睛。
夜更深了，竹園里的風吹過紫竹，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低語。
蘇府的燈籠在廊下輕輕晃著，桂樹的影子落在青石板地上，慢慢和悠悠縮在烏龜窩里睡著了，池塘里的錦鯉沉在水底，偶爾吐一串氣泡。
蘇晚卿翻了個身，枕邊那枚刻著古字的玉佩被月光照得微微發亮。
月璃城的夜還是那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