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澈三十五歲這年，第一次因為一個人，在課堂上走了神。
后來有人問他，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季會筠的。
他想了很久。
其實沒有某一個明確的瞬間。
如果一定要找一個開始，大概就是那天下午。
九月。
G大新聞傳播學院教學樓，比平日熱鬧許多。
下午有一節校級教學示范課，不少教師提前趕來旁聽。
走廊里，兩個老師抱著教材，一邊往教室走，一邊壓低聲音聊天。
“聽說今天周教授也來？”
“嗯?！?br>“那季老師今天壓力不小?！?br>“周教授聽課很認真？”
“何止認真?！?br>年長老師笑了笑，沒有再往下說。
就在這時。
走廊另一頭，忽然安靜了下來。
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走來。白襯衫，深色西褲，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手里拿著今天公開課的課程資料。
他走得不快，一路上不斷有人和他打招呼。
“周教授。”
“周教授下午好。”
“周教授?！?br>周予澈一一點頭回應，神色溫和，沒有停留。
這樣的場面，他早已經習慣。
剛走到樓梯口。
一個女生抱著一摞教材匆匆跑下來。
腳下一絆，最上面的幾本書散落一地。
“對不起，對不起……”
女生連忙蹲下。
一只修長的手，先一步替她拾起了書。
周予澈彎下腰。
一本一本整理好，他沒有急著遞過去。而是順手把最厚的兩本放到了最下面，最輕的一本放在最上面。
這才遞給女生。
“謝謝老師?！?br>女生抬頭，這才認出眼前的人。
神情明顯拘謹起來，“周……周教授?！?br>周予澈輕輕點頭，目光落在她抱著教材的手上。
“重的放下面，拿著省力一點?！?br>說完，便繼續朝教室走去。
女生抱著教材站在原地。
低頭看了一眼重新整理好的書，忍不住小聲感嘆。
“難怪大家都喜歡周教授……”
女生剛走。
新聞傳播學院李副院長正好迎面走來。
“周教授。”
周予澈停下腳步。
“李院長?！?br>李院長熱情地伸出手。
“今天還麻煩您親自過來?！?br>周予澈和他握了握手。
“學校安排。”
李院長微微搖頭。
“別人來聽課，我不緊張。您來，我反而替年輕老師捏把汗?！?br>周予澈眉梢輕抬。
“沒那么夸張?！?br>“一點都不夸張?！?br>李院長感慨道：“您點評課，從來不說場面話?！?br>周予澈收回手，神色依舊平靜。
“該怎么說，就怎么說?！?br>兩人一邊說一邊朝階梯教室走去。
剛走到教室門口。
李院長忽然問：“周教授，今天要不要坐前排？”
周予澈搖頭，“不用，我坐后面就好?！?br>距離上課還有幾分鐘。
教室里已經坐了不少學生。
周予澈徑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剛坐下，就聽到幾個學生低聲聊天。
“今天是季老師的課？”
“是啊?！?br>“聽說她的課特別受歡迎。”
“真的假的？”
“真的啊，她這學期才來學校，但是很多學生都喜歡她?！?br>“為什么？”
“長得漂亮是一方面，主要是她講課好?！?br>“上次有個專業課老師說，她講課不像新人。”
……
周予澈翻開資料，授課教師：季會筠。
他合上資料。
他習慣先聽課，再形成自己的判斷。
此刻，在教室的另一個角落，幾個學生也在討論他。
“那是不是周教授？”
“是他。”
“我聽研究生學長說，他的《文學理論專題》特別難?！?br>“但他的本科課也特別火。去年《經典文學導讀》選課，三個學院搶名額。”
這時，上課鈴響。
教室漸漸安靜下來。
一道清麗的身影走了進來。
周予澈下意識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年輕干凈的面孔。
她扎著高馬尾，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下身是一條淺咖色長裙。
不刻意張揚，卻很自然地讓人把視線落到她身上。
她走上講臺，沒有急著打開課件，先看了一眼臺下。
“我想先問大家一個問題?！?br>教室里安靜下來。
她微微一笑。
“如果今天讓你們主動推薦一本文學作品給朋友，你會推薦什么？”
教室里頓時有了些動靜。
有人低聲討論，也有人開始翻手機。
她沒有催，只是站在講臺前等著。
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季會筠。
然后回過身。
“大家好，我是新聞傳播學院的季會筠。今天，我們就從這個小問題開始?！?br>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
“聊聊文學，為什么仍然值得被閱讀?！?br>“也聊聊，我們該怎么讓它重新走進年輕人的生活?！?br>說完，她才打開課件，開始講課。
接下來的課堂里，她沒有急著給出答案，而是不斷拋出問題，引導學生自己思考。
前二十分鐘，周予澈很少抬頭。
他保持著聽課的習慣，記錄課堂節奏、師生互動，以及課程設計。
一切，都和他聽過的許多公開課沒有區別。
教室里的舉手，比周予澈預想中更多。
課程進行到一半。
一名男生舉起手。
“季老師，現在短視頻越來越流行。很多經典文學作品沒人看了。是不是說明，它們已經不適合現在這個時代？”
季會筠想了想。
“我不這么認為?！?br>她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兩個詞。
作品。
傳播。
粉筆劃過兩詞之間，留下一條短線。
她這才回過頭，看向臺下。
“真正需要改變的，從來不是經典?！?br>“而是它抵達年輕人的方式?！?br>季會筠再次轉頭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兩個詞，輕輕擦掉“傳播”兩個字旁邊的一點粉筆灰。
回頭繼續說：“經典不會主動走向年輕人。所以，總要有人，把橋重新搭起來。”
話音剛落。
周予澈的筆，停住。
原本密密麻麻的記錄，到這里停了一行。
他重新抬起頭。
這一次，看的不是屏幕上的課件。
是***的季會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