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妤是在縫合第三具**時,手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真的**。是醫學院解剖課。但她手里的刀停了——虎口那層薄繭抵著刀柄,腕骨上那只鐲子毫無預兆地燙了一下。
不是微微的暖。是滾燙。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針從她的腕骨釘進去,沿著血管往心臟走。
她猛地抬頭。實驗室里沒有人看她。同學都在埋頭劃,無影燈嗡嗡地響。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鐲子好好的。青色的,纏枝藤蔓紋路,貼著腕骨,溫熱的,像皮膚底下還有一層皮膚在呼吸。
外婆留給外公的。外公上個月離開前塞給她的。
老人枯瘦的手指攥著她的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快死的人。
"戴著。別摘。"
然后監護儀響了,醫生沖進來,她被推開。再擠回去的時候,外公的手已經涼了。鐲子還在她腕上。
溫妤深吸一口氣,把刀放下。虎口那層薄繭還在,是她練了無數遍縫合留下的。外公教她的第一課就是:手抖的時候,先確認三樣東西——人在哪,有什么,能做什么。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三次,慢慢的。鐲子慢慢涼下去了。
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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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鎮的雨下了三天。
溫妤撐著傘從巷頭走到巷尾,牛仔褲膝蓋上沾著泥點——她上午在河邊石頭上坐了太久,想事情。入職通知還沒下來,附屬醫院說等通知,她不知道等的是什么通知。二十三歲,中醫藥大學臨床系畢業,縫合技術比大多數住院醫師漂亮,但沒有編制,沒有**,只有外公留下的舊藥箱和一只她從小看到大的鐲子。
她來青石鎮是散心的。古鎮臨水,青石板路被雨淋得發亮,像鋪了一層碎玻璃。她沿著河走了三遍,把能想的事都想了一遍,沒想出什么頭緒。
回到民宿已是傍晚。
老宅改的客棧,木樓梯踩上去咯吱作響。她的房間在二樓,臨河,窗外是烏篷船和石拱橋的剪影。天還沒全黑,雨已經停了,空氣里浮著一股潮潤的草木氣。
溫妤把背包放在椅子上,取出急救包檢查了一遍——縫合針、消毒棉、紗布、止血鉗,外公教她的習慣,出門在外,包里永遠要有這些。她又把外公留下的那本舊醫書翻了幾頁,沒什么特別的,便合上放在床頭。
然后她坐下來,擦那只鐲子。
用的是外公教的方法——軟布蘸一點茶油,順著紋路打圈。纏枝藤蔓的凹槽里嵌了不少灰,她一下一下地蹭。藤蔓交匯的節點上有一個凸起,極小的籽,嵌在紋路里,不仔細摸根本感覺不到。
她下意識地按了一下。
什么也沒發生。
溫妤笑了笑,覺得自己有點傻。外婆留下的舊鐲子,還能有什么玄機。她把茶油瓶蓋好,布疊起來放在桌上,洗了手,躺下。
今天走了太多路,小腿酸脹。她習慣性地用右手拇指去摩挲玉鐲的紋路,一下,一下,像某種無意識的安撫。纏枝藤蔓的凸起抵著指腹,溫熱的,那種溫度很奇怪——不像玉,更像皮膚,活著的皮膚。
困意慢慢上來了。
眼皮變沉,呼吸變緩,意識像沉進水里,一點點往下沉。她記得的最后感覺是腕間那粒凸起,抵著她的指腹,溫熱的,越來越燙——
然后燙感忽然散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從腕骨蔓延到整條手臂,再到胸口、脖頸、太陽穴。
溫妤的意識猛地一沉。
不是墜落。是下沉,像整個人被按進了一潭溫水里,四面八方都是溫熱的包裹感。她想睜開眼,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她想喊,但喉嚨里發不出聲。只有腕間的溫度在燒,碧色的,像一團火裹著她往更深的地方去。
不知過了多久。
冷風灌進領口,她打了個寒顫,眼睛睜開了。
天色昏黃。
她不在床上了。
身下不是床單,是干硬的草梗,扎著她的后背。她猛地坐起來,右手下意識護住頭——頭頂沒有客棧的木梁,是灰**的天空,低矮的、壓得很沉的云,像要掉下來似的。
溫妤低頭看自己。
素色圓領衫,牛仔褲,運動鞋——睡前穿的那一身。背包在腳邊,急救包還在里面。右手腕上,玉鐲泛著微弱的碧光,像一盞快沒電的小燈,光暈一圈一圈地蕩開,又一圈一圈地收攏,像呼吸。
她抬起手。鐲子貼著腕骨,溫熱的。纏枝紋在昏黃的天色里模糊不清,但那種溫意是真實的,貼著她的皮膚,一下一下地,像脈搏。
這不是夢。
溫妤是個醫生,軍醫世家出來的孩子,外公教她的第一課就是:慌的時候先確認三樣東西——人在哪,有什么,能做什么。
她強迫自己深呼吸,三次,慢慢的。
空氣里沒有古鎮的潮潤,沒有客棧的樟木味。是另一種氣息——柴火、泥土、蒿草,還有某種草藥混合的味道,苦的、澀的、帶著一點雨后泥土的腥甜。風從荒野盡頭吹過來,帶著涼意,吹得她圓領衫貼在身上。
她站了起來。
荒野一望無際,半人高的蒿草被風吹得起伏,像一片灰綠色的浪。遠處是低矮的土坯房,稀稀落落,排成一排,屋頂上冒著幾縷細弱的炊煙。近處沒有路,只有踩出來的草徑,彎彎曲曲地通向那些房子。
溫妤的心臟跳得很快。
她摸了摸口袋——手機沒信號,當然沒有。但急救包還在。外公教過她的,出門在外,包里永遠要有這些。她拉開背包拉鏈,確認了一遍:縫合針、消毒棉、紗布、止血鉗、退燒藥、抗生素,都在。
然后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那層薄繭還在,是她練了無數遍縫合留下的。左手腕上什么都沒有,只有那只纏枝藥藤玉鐲,碧光已經暗下去了,恢復成青色的玉質,藤蔓紋路,觸手生溫。
溫妤站在荒野上,風灌進她的衣領。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這是什么時候。不知道怎么回去。
但她知道一件事:這只鐲子帶她來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背包拉好,扛在肩上。
先活下來。先搞清楚這是哪里。
她邁開步子,朝遠處那些土坯房走去。
蒿草刮過她的褲腳,發出沙沙的聲響。天色越來越暗,像一盞燈正在慢慢熄滅。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軍醫世家出來的孩子,縫合線捏在手里的時候不抖,走在陌生荒野上的時候也不抖。
只是她沒注意到,身后的蒿草叢里,有一串腳印——
是她自己的。但那些腳印的盡頭,不是荒野,是空的。
像她是從空氣里走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