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虔婆，今天再拿不出錢，我就把你這床破被卷扔到河里喂魚！”
橋洞底下，陰冷的穿堂風裹挾著霉味。
幾個紋著花臂的大漢正一腳踹翻那口缺了角的鋁鍋，里面的稀粥潑了一地。
縮在角落里的女人渾身發抖，滿頭白發像枯草一樣亂蓬蓬地炸著。
她死死護著懷里的一個舊布包，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打磨過：
“大兄弟，求求你們……再寬限兩天……我真的在撿廢品賣了……”
“寬限？這一帶的廢品都被你撿光了也不夠利息！”
為首的男人啐了一口痰，伸手就去拽她的頭發，“沒錢？那就把這爛命抵給我！”
“住手！”
一聲暴喝在橋洞口炸響。
我站在逆光處，看著那個被踩在泥地里、滿頭白發卻依稀有著熟悉輪廓的女人，心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幾乎窒息。
那是林婉？那個曾經長發及腰、一笑傾城的廠花林婉？
1986年，宏光機械廠。
車間里的嘈雜聲震耳欲聾，空氣中彌漫著機油和鐵屑的味道。
“李國柱！你個沒用的東西！這批零件要是再磨不出來，你就給我卷鋪蓋滾蛋！別以為你是高中生我就不敢動你！”
車間主任王大頭挺著個啤酒肚，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他手里揮舞著一張報廢的圖紙，指著我的鼻子罵，周圍的工友們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指指點點。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那個年代，能進廠當工人是鐵飯碗，可王大頭一直看我不順眼，就因為我沒給他送禮，還因為廠里最漂亮的姑娘林婉，多看了我幾眼。
“王主任，”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這圖紙尺寸本來就標錯了，***柱哥的問題。我在質檢科看得清清楚楚。”
眾人回頭，只見林婉穿著一身寬大的藍色工裝，卻掩蓋不住她窈窕的身段。
她烏黑的長發編成了一條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胸前，發梢系著個**繩，像灰暗車間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王大頭臉色一變，綠豆眼在林婉身上轉了一圈，語氣立馬軟了下來：“喲，是林大美女啊。既然你這么說……那這次就算了。李國柱，算你小子走運！”
王大頭背著手哼著曲走了。
我松開拳頭，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端著那幾乎全是白菜幫子的鋁飯盒，躲在廠房后面的廢棄鍋爐邊。
“給。”
一只白凈的手伸過來，掌心里托著兩個熱騰騰的白面饅頭，還夾著厚厚的***。
我抬頭，林婉正笑盈盈地看著我，陽光從高處的窗戶灑下來，照在她那頭烏黑發亮的頭發上，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我不餓。”
我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把頭扭向一邊。
男人的自尊心在那一刻作祟，我不想讓她看到我的狼狽。
“行了吧，早上就聽你肚子叫了。”
林婉也不嫌臟，直接在我旁邊的煤堆石上坐下，硬是把饅頭塞進我飯盒里，“王大頭那是故意整你，我都聽說了，他想把你擠兌走，把他那個傻侄子弄進來。”
我咬了一口饅頭，***的油脂香氣瞬間充滿了口腔，眼眶卻有點發酸。
“婉兒，我不想在這干了。”
我低聲說，嘴里嚼著肉，聲音含糊不清，“我聽說南邊……**那邊，遍地都是機會。只要肯吃苦，擺地攤都能發財。”
林婉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你要去南方？那多遠啊……聽說那邊亂得很。”
“亂怕什么？在這也是被人踩著腦袋過日子。”
我咽下最后一口饅頭，眼神變得狠厲起來，“我不想一輩子就在這機油味里爛掉，我想出人頭地，我想……”
我想讓你過上好日子。
這句話我卡在嗓子眼里，沒敢說出來。
那時候的我，一窮二白，除了一身力氣和那點可憐的自尊，什么都沒有。
林婉沉默了，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胸前的長發，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你想去就去吧。男兒志在四方，窩在這個小縣城里，確實委屈你了。”
那時候我并不知道，這句輕描淡寫的支持背后，她已經在心里做了一個多大的決定。
幾天后的一個暴雨夜。
我縮在漏雨的**樓宿舍里，看著手里的一封信發呆。
那是我在**的一個老鄉寄來的，信里說那邊正如火如荼，讓我趕緊過去，但他只能幫我找個落腳地，路費和本錢得我自己想辦法。
一百塊。
在那個工人工資只有幾十塊錢的年代，一百塊是一筆巨款。
我去借了一圈，平時稱兄道弟的工友們，一聽借錢都躲得遠遠的。
家里更是指望不上，老爹癱瘓在床，老娘給人縫補衣服勉強糊口。
“咚咚咚。”
門被敲響了。我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林婉的閨蜜，胖乎乎的小張。
“李國柱，你出來一下。”小張臉色不太好看，也沒進屋，就站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
“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以為林婉出事了。
“林婉是不是這幾天沒找你？”小張問。
我點點頭：“有三天沒見著她了，去車間找她，說她請假了。”
“她在躲著王大頭。”
小張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王大頭那個老色鬼，放出話來了，說只要林婉答應跟他處對象，他就提拔林婉當車間副主任，還能給你弄個轉正指標。要是林婉不答應，他就讓你在這個廠里待不下去。”
我腦子“嗡”的一聲炸了，一股血氣直沖腦門。
“***！我這就去廢了他！”我轉身就要去摸床底下的扳手。
“你站住！”小張一把拉住我，“你現在去**，正好遂了他的意！直接把你送局子里去，你這輩子就完了！”
我頹然地靠在墻上，手里的扳手“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無力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錢，全是錢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