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奕朝32年春,皇帝已經上了年歲,朝堂暗潮洶涌,明爭暗斗已經壓不住,幾乎快要鬧上臺面。每天上朝的官員們人心惶惶,越發謹言慎行,生怕多說了半個不該說的字,若是被那不處不在的“耳目”聽去,隔天就得去那陰森可怖的司命間喝茶,到了那里,哪怕沒被挖出什么問題也得脫層皮。而傳說一旦落到那位號稱“血手”的司命間左掌事手里,那更是全家族都與有榮焉,提前自盡可能是最好的選擇了。
但這腥風血雨的一切始終飄在天上,大奕朝的身斗小民們看不見也摸不著,他們只是埋著頭終日勞作,懵懵懂懂的活著,懵懵懂懂的死去,而無論是活著還是死去,都無聲無息。
秋歌在這民間的平靜中度過了她的兩年光陰,也逐漸適應了這里的一切。
兩年前,生活在現代的她眼看就要從一個隱世的中醫圣手門下出師,卻在一次上山辨認草藥時不慎落下斷崖,墜入一個當地人稱為無底洞的地縫中,但她沒有死,而是莫名其妙的落到一戶人家的院子里,除了滾滿一身泥巴,壓壞一**地里的幼苗,倒是一點傷都沒有。
雖然僥幸沒死,但家卻是回不去了,因為她舉目一看,這茅屋瓦舍古色古香,聞聲趕來的主人家身著窄袖交領短衫,頭戴布巾,瞪著她一臉見鬼的表情。
是的,她穿越了。
秋歌很難評價自己的運氣,不知道這一趟沒摔死到底是幸還是不幸。不過幾個月之后,她回想起來,覺得大抵還是算幸運的。
大奕朝戶籍**非常完整,何況她落地的地方雖然是個小鎮,卻離京師并不遠,對人口的管理更是嚴格,她這種來歷不明的女子可不會有什么好下場。
幸運的是她落地的這戶人家只有一個厚道的老人家獨居,老人家姓聶,是個郎中,開了家醫館,自己坐診兼賣藥,因為醫術還不錯,攢了不少家底,原想著把兒子培養出來自己就能安心頤養天年,沒想到十年前兒子帶著媳婦和孫女回岳父家,竟一去不返,渺無音訊。聶郎中散盡家財也沒能找到任何消息,漸漸的也死了心,每天只是木頭人一樣活著,再不敢有兒子一家能突然回來團圓的念頭。
秋歌這么一落,正好落在他家后院新栽的藥苗上,那個奇裝異服的姑娘和他大眼瞪小眼半天,然后神經恍惚的對他說:“爺爺,對不起,壓壞了你的板藍根。”
聶郎中的眼睛突然紅了,她叫他爺爺,他的孫女如果還活著,也差不多這個年歲,再仔細一看,這眉眼,竟真有幾分他兒子的神采。
難道說是老天爺終于開眼,把他孫女還來了?聶郎中差點沒跪在地上大哭一場。
于是,秋歌就這么稀里糊涂的住在了聶家,為了留住她,聶郎中還拿出銀子去縣衙打點,把她安在了自己孫女的戶籍上,秋歌從此也變成了聶秋歌。
更讓聶郎中欣慰的是,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孫女竟然精通醫術,不但開方配藥的水平不輸他這個老郎中,還有一項令他望塵莫及的手段:穴位**。
這本是現代那位中醫圣手的祖傳手藝,與黃帝內經中的穴位圖大相徑庭,按下去效果經常出人意料的好。聶郎中親自領教了一番,秋歌給他把腳泡暖,在小腿上按了那么幾十下,多年來自己都搞不定的小腿抽筋之癥竟就這么好了,他大呼高明,聶秋歌卻只是淡淡一笑:“如果配合吃點維D更好……”
慢慢的,聶秋歌也開始在醫館坐診,她是女子,大奕朝的大家閨秀不好拋頭露面,聶家雖是小戶人家,講究不了那么多,但聶郎中還是怕影響未來說親事,所以她一般都是隔著簾子把脈開藥,如果需要穴位**,也是到隔間里,給病人蒙了眼睛方能上手,免得有些登徒子瞎看。隨著她的醫術漸漸被傳揚開,醫館的生意也越來越好,偶爾竟有京師的貴人也來看診**了。
這天傍晚,醫館早已打烊,聶秋歌正與爺爺在后面院子里拾掇草藥,忽然聽到前面醫館的門被急促的叩響,聶郎中口中一邊念叨著“這是誰家遇到了什么急癥?”一邊趕緊去開門。
聶秋歌手里撿著曬干的烏頭,耳朵卻不由自主的豎了起來,因為一般鎮上遇上急癥的人家都免不了大呼小叫,催著他們趕緊出診,這次怎么這么安靜。
過了一會兒,聶郎中神情緊張的回來了,他湊到聶秋歌耳畔說:“妮子,是上面下來的貴人,指明要你看診。”
聶秋歌點點頭,這些貴人看病總是如此神秘。之前有位侯夫人,為了看個婦科病,硬是讓親衛圍了醫館前后半條街,不讓任何閑雜人等靠近,那興師動眾的陣仗讓她著實開了眼界。今天這位貴人倒是低調,只選了這個清凈時間來,并沒有擾民。
坐到診室半透明的紗簾后,秋歌便見對面是兩個身披頭蓬,壓著斗笠的男人,一個坐在桌邊,一個肅立在身旁,秋歌一看便知,那坐著的應該是主子,站著的當是護衛了。
秋歌將把脈的墊子往對面推了推,清咳一聲算是提醒,坐著的男人秒懂,默默把手腕穿過紗簾放在了墊子上。
這手背的皮膚咋這么白,而且好細膩啊。秋歌第一眼就覺得有點詫異,雖然是貴人,可能不太曬到太陽,但男子畢竟是男子,粗糙一點才是正常。但眼前這手,未免太漂亮了些。
秋歌匆匆瞥了紗簾后面一眼,簾后的人腰背挺直,始終一動未動,就像搬來的一尊石像。
她按下心里的好奇,正想將手指搭在那腕上,卻又不禁睜大了雙眼,不同于常見的寬袍大袖,這人的袖口竟然有五寸那么長的一截都扣的緊緊的,這還怎么把脈。
“這位……大人,還請把袖口解開。”秋歌斟酌著稱呼,說道。
那人仍是一動未動,旁邊的護衛趕緊上前解起了袖口上密密的扣子。
待袖子敞開,露出里面同樣白凈的一段手腕,秋歌這才把手指搭上去,只覺得觸感冰涼,跟碰著玉石一樣,她微微皺眉,這才剛入秋,秋老虎的余威尚在,這人的體溫怎么這樣低。
讓秋歌更詫異的是,她摸到的是非常明顯的玄脈,脈搏如繃緊的琴弦一般,在冰涼的肌膚下用力的搏動著。
這在醫理上略有沖突,但也不排除有的人天生體溫偏低,秋歌沉吟片刻,問道:“大人可是入睡困難、多夢易醒、急躁易怒、心煩口苦?”
坐著的“石像”依舊沉默著,倒是旁邊的護衛趕緊開口:“正是這些癥狀,另外還偶有頭疼之虞。”
秋歌點點頭,開始擬方子,那護衛見她這就這么快就診完了,不禁嘀咕了一聲:“其他郎中說的也差不多,看來也不過爾爾。”
偏秋歌耳朵尖,把這一句聽了個清清楚楚,她身為醫者的自尊心被小小的刺激了一把,心想:“不過爾爾”嗎?我倒要讓你見識見識本姑**手段。
寫完方子,她放下筆,一邊捏著指關節一邊說道:“除了服藥,還請大人到這邊的隔間來。”
“這是要干嘛?”護衛警惕的問道。
“給大人通通穴位,只不過男女大防,還請大人蒙上眼睛。”秋歌從抽屜里拿出一條白色布帶。
坐在對面的人明顯身子僵了一下,護衛連忙問道:“哪里的穴位?”
“頭上,背上。”秋歌站起身,隔著紗簾遞過布帶:“大人放心,這布條是一次性的,干干凈凈。”
聽她說完,那人抬起手,卻又沒有去接布條,仿佛陷入了深深的猶豫中,片刻后,終于還是霍的收回手,起身便往門口走了。
秋歌愣在那里,布帶子在她手上可憐巴巴的晃蕩著,那護衛忙叫了一聲:“掌……大人!”,伸手扯過方子,急急追了出去。
這些貴人……脾氣一個比一個古怪。
秋歌嘆了一口氣,只希望爺爺之前收了診金,因為這個人,恐怕是不會再來了。
不過秋歌想錯了,三天后,他們就又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