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川東北,冬天是一把鈍刀子。
冷不是一下子來的,是一層一層往人骨頭縫里滲的。白天的陽光薄得像一張紙,照在身上沒有任何溫度。街邊的香樟樹倒是還綠著,葉子**挺地掛在枝頭,像在跟這個季節(jié)較勁。
慕安桐在這座小縣城住了六年,還是沒習慣這里的冬天——不像上海的冬天有暖氣,這里的冷是濕的,潮的,鉆進被窩里就不肯出來。
今天是2023年12月31日,也是她的十七歲生日。
身為高三的學生,學校放了一天半的假期,她今天中午就從宿舍收拾東西回家了。說是家,其實是一套一百三十多平的縣城安置房。房子不算差,客廳很大,沙發(fā)是靠墻擺的,茶幾上放著一盤沒吃完的砂糖橘。
進門就是餐廳,一張方形木桌,四把椅子,桌上常年鋪著一張塑料桌布,邊角被燙出了幾個焦黃的印子。沒有玄關,一開門就能看見餐桌。右手邊是廚房,廚房外面連著一個小陽臺。左手邊是餐廳,餐廳最左邊還有一個陽臺,冬天的時候陽光會從那個陽臺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客廳的茶幾上。
客廳左手邊是父母住的主臥,帶獨立衛(wèi)生間。客廳再往里走,是一條短走廊。走廊右側是公共衛(wèi)生間,正對面是***房間。奶奶年紀大了,睡得早,吃過晚飯就關了門,門縫里透出一線黃光,不一會兒就滅了。
走廊左手邊是她哥哥的房間——朝內的,沒有窗戶,見不到光,大白天也得開燈。里面沒有空調,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哥哥今年上大專了,住校,不回來。
而慕安桐的房間,是從哥哥那間大房間里用衣柜隔出來的一個小隔間。
和哥哥那間不一樣,她的隔間有一扇小窗,朝外,白天能照到陽光。這是這套房子里唯一屬于她自己的東西——那一小片從窗戶外面透進來的光。
衣柜就是她的墻,也是她的門。推開一條縫,側著身子才能擠進去。
里面只放得下一張床,床上鋪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床單。頭頂有一個空調,冬天開暖氣的時候,衣柜的另一面也會被烘得溫熱。沒有書桌,沒有椅子。開了燈就是白天,關了燈就是黑夜。
如果,三個人同時站在她的房間,就沒辦法轉身,但慕安桐一個人蜷在床上,剛剛好。衣柜最底層塞著她高一時偷偷買的那條淡**蛋糕裙——長了這么大,那是她回四川后擁有的第一條裙子。買了快兩年,穿過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每次只敢在家里里對著鏡子穿一會兒,然后在母親回來之前疊好藏好,像藏一樁贓物。
哥哥不在的時候,那個沒有窗戶的大房間是空的,但慕安桐從來不去坐他的椅子,不碰他的東西。衣柜做的這道隔斷,她從小就懂得不跨過去。
每年離生日還有兩三個月,母親就會開始問她,不是那種正式地問,是在廚房洗碗的時候、在陽臺晾衣服的時候,隨口提一句:
“今年生日要不要請朋友來家里?”
“想吃什么?媽給你做。”
“有沒有想要的禮物?”
每一年。像是怕慕安桐忘了自己的生日,又像是怕慕安桐記得太清楚,到頭來失望。所以提前兩三個月就開始鋪墊,慢慢鋪墊,鋪墊到她生日那天,就算什么都沒有,至少她已經提前兩個月知道自己要過生日了。
每一年都說不請朋友,也不過生日,但母親還是會去買一個蛋糕,提前兩天訂,生日當天下了班去取,連著盒子拎回來,放在餐桌上。然后打電話叫上她的兩個姑姑來家里吃飯。
姑姑們住在縣城另一頭,騎電動車過來大概十五分鐘。來了就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聊天,茶幾上擺著瓜子和花生。母親在廚房里忙,油煙機的聲音很大,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很脆。
慕安桐就安安靜靜地坐在客廳的角落里聽大人們聊天,偶爾被問到成績,就說還行。被問到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就不說話。
蛋糕切開的時候,姑姑們會帶頭唱生日歌。唱完歌,許完愿,吹完蠟燭,大人們繼續(xù)聊天,慕安桐就負責把蛋糕分好,端到每個人面前。然后吃完蛋糕就回自己那個小隔間,把衣柜推上,等著外面的聲音一點一點小下去。
每年都是這樣。蛋糕是有的,歌是有人唱的,那些熱鬧是母親叫來的,是姑姑們客客氣氣地吃完就走的。十七歲的生日,她以為也是一樣。
但今年不一樣。今年母親沒有叫姑姑她們兩家。奶奶睡得很早,八點多就關了門。哥哥在大學沒回來。父親在外地打工,年底了工地忙,過年都不一定回得來。家里只有她和母親,奶奶三個人。
母親今年在縣城的餐館上班,元旦是最忙的時候,從早上九點站到晚上九點,端盤子、擦桌子、幫后廚洗菜,回來的時候圍巾上還沾著油煙味。
沒有人在家里做飯招待親戚,也沒有人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嗑瓜子聊天。只有一桌子冷掉的菜,和茶幾上那盤沒吃完的砂糖橘。
晚上九點半,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響了。
接著是母親的聲音,在門外就喊開了,嗓門很大,帶著笑,像是怕隔壁鄰居聽不見似的:“慕安桐!過來拿東西!”
聽到聲音的慕安桐,只能放下筆,穿著拖鞋走到門口。門一開,冷風灌進來,帶著樓道里油煙的味道。母親站在門口,圍巾上還沾著餐館的味兒,臉被冷風吹得發(fā)紅,手里拎著三個袋子。
一個大的,兩個小的,塑料袋上面印著不同店家的名字。她的手指頭被塑料袋勒出了紅印子,但女人是笑著的。不是那種疲憊的、敷衍的笑,是真的在笑,笑得眼角的皺紋全擠出來了。
“媽,你買這么多干嘛——”慕安桐看到袋子,一邊接過袋子,一邊無奈發(fā)問。
“你是我女兒,我不給你買給誰買。快快快,拿進去。”母親回答了問題,搓了搓手,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餐桌上的塑料桌布被袋子壓出了幾道褶子,她用袖子擦了擦桌面,然后把袋子一個一個擺好。
慕安桐站在旁邊,看著母親把頭發(fā)別到耳后,露出一邊耳朵。她的耳垂上有一道小小的豁口,是很久以前被耳環(huán)掛的。那時候她還年輕,還在上海,還有心思戴耳環(huán)。現在已經很久不戴了。
“過來,一個一個拆。”母親說,語氣里帶著一點命令式的驕傲,像是在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慕安桐走到餐桌前,拿起第一個袋子。白色的塑料袋,上面印著紅色的店名。她打開,里面是一個紅色的鞋盒子。盒子上沒有任何圖案,就是普普通通的紅色紙盒,邊角被塑料袋勒出了一條淺淺的印子。
她把盒蓋打開。
里面是一雙高跟鞋。金色蕾絲的鞋面,細跟,鞋頭微微收尖。鞋面上的蕾絲是一朵一朵小花連起來的,很密,在餐廳的白熾燈下泛著溫柔的光。她愣在那里,手指懸在鞋面上方,沒有落下去。
慕安桐從小就很喜歡打扮。
精彩片段
小說《網戀到了白月光,可對方不認識我了》,大神“慕禾頃”將慕安桐小魚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十二月的川東北,冬天是一把鈍刀子。冷不是一下子來的,是一層一層往人骨頭縫里滲的。白天的陽光薄得像一張紙,照在身上沒有任何溫度。街邊的香樟樹倒是還綠著,葉子硬挺挺地掛在枝頭,像在跟這個季節(jié)較勁。慕安桐在這座小縣城住了六年,還是沒習慣這里的冬天——不像上海的冬天有暖氣,這里的冷是濕的,潮的,鉆進被窩里就不肯出來。今天是2023年12月31日,也是她的十七歲生日。身為高三的學生,學校放了一天半的假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