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姜呆把第三百六十二幀的劃痕修完，揉了揉眼睛。
修復室的白熾燈管發出細小的電流聲。桌上攤著一卷舊膠片，盒蓋上貼著一行褪色的字——《山海》，第三十九集，未完成。
這是****遺作。
十九年前，動畫師書葉在這間工作室里畫到一半，病倒了，再也沒能回來。那年姜呆七歲，只記得媽**病床邊放著一沓畫稿，稿子上有山，有海，有長著九條尾巴的小狐貍。
后來她學了動畫修復，入行的第一天，就把這卷膠片從倉庫深處抱了出來。
"媽，就差最后一段了。"她對著空氣說，"你畫不完，我替你修完。"
放映機轉動，畫面投在墻上。第三十九集講"回家"：角色們翻過最后一座山，海在山的另一頭亮起來。可膠片偏偏在這里斷了，畫面定格在一幀墨色的浪頭上，浪頭之后，是真正的空白。
姜呆伸手去取拼接臺上新配的膠片。
就在指尖碰到空白幀的那一瞬，墻上的墨浪，動了。
不是放映的動。是浪頭自己，往回卷了一下，像在呼吸。
姜呆僵住了。
她干這行三年，膠片起翹、跳幀、疊影見得多了，但沒有任何一種故障，能讓畫好的浪頭自己動起來——還是朝著觀眾的方向。
"……我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覺了。"她小聲嘟囔，伸手想去關放映機。
那只手，從畫面里伸了出來。
不是人的手，是一團流動的墨，順著光柱淌下放映機的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涼得像井水。
緊接著，整個修復室的燈管"啪"地全滅了。
黑暗里，只有墻上那一幀畫面亮著，越來越亮，亮得像一扇被推開的門。姜呆聽見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喊她，喊的卻不是"姜呆"兩個字——
"阿呆——"
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海風的咸腥味。
她想喊，喉嚨里灌進來的卻不是空氣，是水。冰冷、洶涌、鋪天蓋地的水。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著往后倒，穿過光柱，穿過那幀墨浪，耳邊的風聲變成了彈幕過堂一樣的呼嘯。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秒，她腦子里閃過的竟然是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完了，明天早上九點，這卷膠片的驗收會。
遲到要扣錢的。
姜呆是被冷醒的。
冷得很有層次：先是后背貼著的那塊木板，涼得硌人；再是灌進領口的風，帶著咸腥；最后是臉上一滴水，"啪"地砸下來。
她睜開眼。
頭頂不是天花板，是一塊發黑的船篷布。布外面有人在說話，說的是一種她從沒聽過、卻詭異地能聽懂的話。
"……這丫頭在灘上昏了半日了，大河家的船今早沒歸，可別再出個事。"
"可憐見的，阿呆這孩子命苦。"
姜呆慢慢坐起來。
船艙很矮，她一抬頭就撞了篷布。透過破洞往外看，是一個灰蒙蒙的漁港，木船擠擠挨挨地泊在岸邊，桅桿上掛著被風吹得發白的旗。岸邊的屋檐下蹲著幾個蓑衣人，正朝她這邊指指點點。
沒有高樓，沒有路燈，沒有一輛車。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
那不是她的手。她的手上有常年握壓感筆磨出的薄繭，指節細長；而這雙手又小又粗糙，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鹽霜，是雙干慣了粗活的手。
姜呆的呼吸停了一拍。
就在這時，一行半透明的小字，從她眼前無聲地浮了出來，像極了視頻網站上飄過的彈幕——
檢測到新觀眾接入。
她猛地抬頭。
船艙外，那幾個指指點點的蓑衣人頭頂上，不知什么時候，各自飄著一面小小的、半透明的旗。
旗面上有字。
其中一面寫著：等這網魚賣完，就回家給娃過生日。
姜呆盯著那面旗，渾身的血一點點涼下去。
她看過太多動畫了。
多到閉著眼都知道，這種時候說這種話的角色，一般活不過本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