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梔身體里住著兩個人。
一個喜歡棉麻長裙，養花看書，安靜得符合我對伴侶的一切幻想。
她會在我加班到凌晨時留一盞燈，也會抱著我說：“陳諾，我這輩子只喜歡你?！?br>另一個，卻總在深夜出現，紅裙，**浪，烈焰一樣的口紅。
第一次，我在酒吧看見她坐在陌生男人腿上。
她抬眼沖我笑，“別拿那副要死的表情看我，跟你談戀愛的又不是我?！?br>第二次，她從酒店出來，我在門口等了她整整一夜。
她甚至懶得解釋。
“陳諾，我身體里那個窩囊廢喜歡你，不代表我也得替她守身如玉?！?br>“你還想跟她談，就別管我。”
后來第五次，第十次，她一次比一次過分。
可第二天，她總會換回白裙，紅著眼抱住我。
“陳諾，她是不是又傷害你了？”
醫生說，那是她控制不了的第二人格。
我媽也勸我：“真正愛你的聞梔沒有錯?！?br>姐姐甚至替她刪掉酒店記錄，“你忍忍，她醒來會自責?！?br>所以我忍了三年。
直到婚禮前，我無意間看到聞梔和姐姐的聊天。
姐姐問：這都第27次了，還裝？
聞梔發來一張紅裙**。
急什么。
我只要第二天換條白裙子哭一哭，他什么都能原諒。
從這一刻起，我終于不用再分辨，站在我面前的到底是哪一個聞梔了。
……
手機屏幕暗下去時，浴室里的水聲正好停了。
我把聞梔的手機放回床頭，連角度都沒動。
門開了。
她穿著那條我最熟悉的米白色睡裙出來，頭發濕漉漉搭在肩上，看見我坐在床邊，先愣了一下。
“怎么還沒睡？”
她擦著頭發走過來，自然地靠進我懷里。
“是不是明天試婚紗，緊張了？”
我沒躲。
也沒抱她。
聞梔在我胸口蹭了蹭，忽然抬頭。
“陳諾？”
“嗯。”
“你怎么了？”
我看著她。
這張臉，我看了七年。
她什么時候撒嬌，什么時候心虛，什么時候想讓我先低頭，我曾經閉著眼都分得出來。
偏偏三年來，我被所有人教著去分辨另外兩個聞梔。
白裙子的是真正的她。
紅裙子的是生病的她。
我居然信了。
“沒事。”
我替她撥開貼在臉側的一縷濕發。
聞梔明顯松了口氣。
她環住我的腰。
“明天你不許臨時加班?！?br>“婚紗我挑了好久，你必須第一個看?！?br>“好?！?br>她笑了，踮腳親我。
我偏了一下臉，那個吻落在嘴角。
聞梔停住。
“陳諾?！?br>“嗯？”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br>我笑了一下。
“困了?！?br>她盯了我幾秒，到底沒再問。
第二天下午，我陪她去了婚紗店。
聞梔進去換衣服時，店員給我端來咖啡，笑著問：“陳先生，聞小姐為了這套主紗改了四次，聽說就為了您一句喜歡簡單一點的。”
我看向試衣間。
從前聽見這種話，我大概會覺得自己幸運。
現在只覺得荒唐。
十分鐘后，簾子拉開。
聞梔穿著婚紗站在那里。
沒有紅唇，沒有卷發。
長發低低挽起，連耳環都是我送她的珍珠。
她提著裙擺朝我走來，眼睛亮得像我們剛戀愛那年。
“好看嗎？”
周圍人都在等我的反應。
聞梔也在等。
我點頭。
“好看。”
她臉上的笑卻淡了點。
“就這樣？”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買件二百塊的裙子，我都能繞著她看半天。
求婚那天，她不過穿了件普通白襯衫，我緊張得連戒指都戴錯了手。
聞梔拉住我。
“陳諾，你是不是還在介意前幾天晚上的事？”
“哪件？”
她神色微變。
“就是……她出去喝酒的事?！?br>她連自己做過哪件過分事，都需要想一想。
我搖頭。
“不介意了?！?br>她盯著我。
“真的？”
“真的?！?br>聞梔慢慢笑起來。
“我就知道?！?br>“姐姐還說你最近情緒不對，讓我哄哄你。我說你才沒那么小氣。”
她轉過身，催店員給她換另一套。
我坐在沙發上，低頭給婚慶公司發了條消息。
婚禮暫停。
對方幾乎秒回。
陳先生，是日期要調整嗎？
我看著鏡子里那個穿婚紗的女人。
不是。
不辦了。
發完消息，我順手打開郵箱。
三年前被我拒絕過的那封分公司調任邀請，還躺在收藏夾最底下。
我看了很久。
然后給主管發了一句話。
之前說的臨市崗位，現在還缺人嗎？
晚上回家，聞梔像往常一樣窩在沙發里挑喜糖。
她拿起一顆葡萄味的遞到我嘴邊。
“你喜歡這個，婚禮就多訂一點?！?br>我沒張嘴。
她晃了晃。
“干嘛？”
“戒糖?！?br>聞梔笑了。
“你能戒掉才怪?！?br>她太篤定了，像她篤定我不會介意。
不會離開。
不會不要她。
十一點，聞梔說困了，先回了房間。
凌晨一點零七分。
臥室門再次打開。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
聞梔換了紅裙，長發卷過，口紅艷得刺眼。
她靠在門框上看我。
“聽說你今天陪她試婚紗了？”
我關掉電腦。
“嗯?！?br>她嗤笑。
“真夠沒出息的，一個女人哭兩聲，你就愿意娶？”
以前，她用這副樣子出現，我最先做的事永遠是拿車鑰匙。
跟著她，守著她。
防著她再和陌生男人離開。
這次我坐著沒動。
聞梔等了幾秒。
“我要出去?！?br>“好?！?br>她眉心一跳。
“我今晚可能不回來?！?br>“知道了?！?br>“陳諾?！?br>她盯著我，語氣終于沉下來。
“你不管我？”
我看了一眼墻上的鐘。
“成年人了?！?br>“想去哪兒，是你的自由?！?br>她站在那里，很久沒動。
我起身從她身邊經過。
聞梔忽然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你以前不是這么說的?！?br>我低頭看她。
“以前是以前?！?br>她的手指明顯收緊。
我一點點掰開。
“路上注意安全。”
這是三年來，她第一次穿著紅裙出門時，我沒有跟上去。
門砰地關上。
幾分鐘后，手機亮了。
姐姐聞嵐發來消息。
梔梔又犯病了，你沒跟著？
我回了兩個字。
沒有。
她立刻打來電話。
我沒接。
只關掉客廳那盞，我替聞梔留了整整三年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