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響到第二聲，秦舸就接了。
聽筒那邊是特助壓低了的聲音："秦總，辰光改了主意。明天上午的簽約，他們不簽了。"
秦舸握著手機，站在落地窗前。窗外三環(huán)的車流堵成一條通紅的帶子，尾燈一路燒到看不見的地方。他問："誰給的價？"
"云瀾系。那邊過來簽約的人里，有個姓沈的。"
"什么來頭？"
"查不到。辰光那邊的口風是，這位沈爺給估值比咱們高百分之十五，還答應不裁老團隊。合同不落到法人頭上，簽的是一家空殼公司。秦總，這單，"
"我知道了。"
秦舸掛了電話。辦公室安靜得只剩下中央空調的低鳴。他盯住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眉頭擰成一道深溝。
辰光科技，他盯了三個月，壓進秦氏大半的現(xiàn)金流做盡調，融資方敲定了九成，連下游兩家廠商都透了口風，就等明天落筆。結果臨門一腳，被人從指縫里抽走了。
四個月前他第一次去辰光車間，流水線上的機器換了幾臺他都記得。辰光的老總謹慎，前后談了七輪，每天還要打電話來核一個細節(jié)。那種人，不是拿二十頁PPT就能說動的主。能讓他在簽約前夜改口，那個"沈爺"要么給出的東西他拒絕不了，要么踩中了他的死穴。
秦舸不怕輸。生意場上沒有常勝的將軍，今天丟的明天還能拿回來。他怕的是這一局輸?shù)貌幻鞑话住Ｔ茷懴等齻€月前注冊，法人掛在海外離岸信托名下，股權穿透六層，只剩一串編號。圈里人提起"沈爺"，說法有七八個版本，但有一點是公認的，那人做局，從不在自己名下留痕跡。你連他的臉都看不見，就談不上還手。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拇指在手機殼邊緣摩挲了兩圈，給特助回了一條消息："云瀾系的底檔、公開訴訟、關聯(lián)交易，全部拉出來。明早我進公司之前，放我桌上。"
特助秒回："收到。"
桌面上，手機又亮了一下。陸一帆的微信："秦老弟，聽說辰光那邊沒簽成？今晚我組了個局，在金樽，給你排解排解。"
陸一帆的消息永遠來得這么快。秦舸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秦氏丟辰光是下午的事，晚上七點他就摸到了"沒簽成"三個字。這人的消息渠道是本事，也是威脅，他要是不去，明天圈子里的版本就會變成"秦舸輸不起，躲著不敢見人"。
他得去。秦舸從來不給人這種把柄。
門被敲了兩下，特助探進半個頭："秦總，**的車到了，在樓下。"
秦舸看了眼表，七點四十，金樽的局定在八點。他伸手扯松領帶，關掉電腦。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間，他看見玻璃里自己的眉頭還擰著。
他上車的時候，姜棠正靠在后座看手機。
路燈每隔十幾秒掃一次她的側臉。她今晚穿了件月白色的中式立領外套，頭發(fā)松松綰了個髻，耳垂上墜著兩顆珍珠，光線過去的時候微微一閃。她抬頭看見秦舸，把手機收進包里："臉色這么沉，單子出事了？"
秦舸不想在車里談公司的事，應了一聲："嗯。"
他往后座上一靠，閉了閉眼："到金樽多久？"
"二十來分鐘。"姜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沒再追問。
車里安靜下來。秦舸覺得胸口悶，伸手把車窗降下一條縫，夜風裹著尾氣灌進來，涼是涼，散不去那團火氣。他偏頭去看窗外，余光里姜棠從包里掏出一只舊保溫杯，擰開蓋子，遞到他手邊。
"先喝口熱的。"她說，"你一喝涼的就胃疼。那局不知道要熬到幾點，墊一口。"
秦舸接過來，抿了一口，是慣常的白茶，溫度剛好。他放下杯子，堵在胸口的那口氣松了松。
跟姜棠結婚八個月，他不得不承認一件事：這個女人在處理"家事"上省心到近乎完美。不吵不鬧，不查他賬，出門永遠把體面給足，見長輩比他這個親孫子還周到。當初領證前，雙方把協(xié)議攤開在桌面上談過一次：一年為期，人前恩愛，互不干涉，到期各走各路。八個月過去，她履約得比任何一份商業(yè)合同都干凈。
至于她平時在想什么，秦舸沒想過，也不打算想。
"金樽今晚請了誰？"姜棠問。
"陸一帆組的局，說介紹幾個資本圈的朋友。"
姜棠頓了一下："陸一帆？"
"怎么了？"
"沒什么。"她笑了笑，把保溫杯蓋子擰好，"他那個人，上個月在金融城開了家新會所，進出的人挺雜。"
秦舸沒接話。他想問一句"你怎么知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姜棠結婚前在咖啡店做過兩年兼職，金融城那一帶最不缺的就是閑話。她能主動提一個"雜"字，說明陸一帆這人確實不干凈。
車拐過彎，金樽會所的門頭亮起來了。霓虹燈牌在夜霧里晃出幾圈光暈，門口停著兩排豪車，穿黑西裝的門童小跑過來拉門。
秦舸先一步踏出車門。他沒有注意到，坐在后座的姜棠比他慢了半拍，右手在包里按亮過一次手機。
屏幕上跳出一行最新消息："云瀾系交割款已備齊。鯨落那邊壓住了，今晚不動。"
她摁滅屏幕，跟上秦舸的步子。
金樽二樓，聽濤廳。
陸一帆穿一件暗花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那塊金表在頂燈底下晃得人眼花。他早到了一刻鐘，菜已經(jīng)點齊，一桌子人坐著等他介紹。見秦舸進來，他起身迎了兩步，熱絡地拍他的肩："秦老弟，你可算來了。坐坐坐，主賓位給你留著。"
圓桌邊圍了六個人。除了陸一帆和秦舸，還有一個做私募的中年人，另外三個看模樣是資本圈的，西裝領帶，坐得端正，不急著說話，只豎起耳朵聽。
姜棠在秦舸右手邊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杯茶，安安靜靜的，像一盆不搶眼但很妥帖的綠植。
酒過兩巡，那個做私募的端著酒杯湊過來，臉上的笑帶著點做這行特有的膩："秦總，辰光那條線，要是早點跟我們這邊通個氣，哪至于讓外人撿了便宜。"
這話聽著是惋惜，里子是擠兌。秦氏做辰光并購的盡調，動的是自家的資金池，沒找過場外配資。在這些代人管錢的人眼里，不把肉分出來給他們吃，就是活該被人截胡。
秦舸端著酒杯，沒急著喝："您說得對，下次我一定早點請教。可您做了這些年私募，應該也見過不少被人截胡的項目，最后翻回來重新贏下來的，也不少吧？"
那個做私募的噎了一下，干笑兩聲，把酒杯碰了碰："秦總格局大，格局大。"
陸一帆哈哈一笑，把話頭接過去，三兩句就把場面抹圓了。他這個人，最擅長把氣氛從坑里撈出來，再不動聲色地推進另一個坑。
酒過三巡，他放下筷子，臉上浮起一點意味不明的笑："秦老弟，你也不能怪我多嘴。我下午聽人說，截你胡的那個沈爺，連注冊資金都查不到底。這號人物做事不講究，明著搶飯吃。你這一單丟得，不冤。"
秦舸眼皮都沒抬："陸哥消息快。不過我這人記吃不記打，吃了虧，總得當面會一會這位沈爺，把賬算清楚。"
"痛快！"陸一帆朝他豎了豎大拇指，"我就喜歡你這種勁兒。"他話頭一頓，眼底的光往姜棠那邊飄了一下，聲音放低了半度，"不過我聽說，這位沈爺可能是個女人。要是真叫她贏了去，秦**可得多擔待擔待，你們家秦總這脾氣，慣會跟人較真的。"
一桌子人都聽懂了，目光齊刷刷落在姜棠身上。
姜棠正低頭給人斟茶。她放下茶壺，抬頭笑了一下："陸總說笑了，生意場上哪有男女，只有輸贏。他要是輸了，回家我給他泡杯好茶，事情就過去了。"
圓得滴水不漏。陸一帆討了個沒趣，轉手夾了塊蟹粉獅子頭放進嘴里，嚼了兩口，像想起什么似的，"對了"一聲："我記得秦**結婚前，是在哪家店當?shù)陠T來著？好像是那個……咖啡店？"
他拍了拍腦門，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你看我這記性，記不住這些瑣事。秦**別見怪，主要是你氣質好，實在不像做服務行業(yè)的人。"
這一刀扎在最硬的地方：秦家這位**，出身低。
在座幾個投資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那個做私募的目光在姜棠身上轉了一圈，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姜棠指尖在茶壺柄上停了一瞬，又松開，笑了笑："陸總記性真好。是咖啡店，兼職，做了兩年。"
"哦？"陸一帆挑起眉，"都學到什么了？"
"學到一件小事。"姜棠把茶壺穩(wěn)穩(wěn)放下，"那家店開在金融城，進出的都是有錢人。我端了兩年盤子，練出個本事，一個人刷卡的時候，看他怎么拿卡，我就知道他是不是頭一回進這種地方。"
桌上靜了一瞬。
這話綿里藏針，接的是陸一帆那句"你氣質好不像做服務行業(yè)的"，刺的是他恨不得把"有錢"寫在臉上的那塊金表。
陸一帆的笑僵了半秒，隨即哈哈大笑："秦**這張嘴，真不是做咖啡的人該有的。秦老弟，你娶了個寶貝。"
就在這時，姜棠的手肘"不小心"碰翻了手邊的茶盞。溫熱的茶湯順著桌布洇開，正好潑到秦舸的袖口上。
"哎呀。"她低呼一聲，抽紙巾去擦秦舸的袖子，動作帶著點手忙腳亂的笨拙，"我一緊張就毛手毛腳。"
秦舸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在擦他袖子的時候，眼睛都沒眨一下。不是那種"闖了禍趕緊補救"的慌，而是一種精確，她的手碰過茶湯、碰過紙巾，卻一滴都沒讓茶落到旁邊的菜盤里。
"沒事，"他說，卷起濕掉的袖口，"坐下吧。"
這一打岔，陸一帆那句"寶貝"后頭準備好的話就沒了落點。桌上重新熱鬧起來，杯子又被滿上，有人開始聊明天港股的走勢。
秦舸端起酒杯，隔著杯沿看了姜棠一眼。她正低頭把倒下的茶盞扶正，擦桌布的手指很穩(wěn)。
太平穩(wěn)了。一個咖啡店兼職出身的女人，不小心潑了主賓一身茶，連半點慌張都沒有。而且她潑的位置很準，湯水只濺到袖口，不碰菜盤，說是意外，也太巧了些。
秦舸沒在這件事上多想。他見過比這更巧的圓場，商場里不差眼明手快的人。他真正覺得不對的，是另一件事——
她今天的鎮(zhèn)定，從進門到現(xiàn)在，一直沒掉下來過。陸一帆拿辰光點他的時候，她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秦舸借著放酒杯的動作，低頭掃了一眼。
陌生號碼，一句話，沒有署名："秦總，明晚十點，金樽三樓聽風閣。帶上**，咱們把辰光的事聊聊。沈。"
秦舸盯著最后一個字看了兩秒，摁滅屏幕，抬起頭時臉上看不出什么。他看了一眼右邊的姜棠，她正有點出神地看著他，像在等他開口。
明晚十點。聽風閣。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