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漢東大學，空氣里悶著發酵的汗酸味。
幾百號大四學生擠在教務處樓下的通告欄前。
紅榜貼在發黃的墻皮上。
粗黑墨汁寫著今年畢業生的分配去向。
林長明站在人群外圍。
他手里端著個掉漆的搪瓷缸，缸皮印著“勞動最光榮”。
溫水冒著熱氣，糊了他的眼鏡片。
穿來這個世界整整三天。
他弄清了自己的身份。
漢東大學政法系高材生，無**，無靠山，來自偏遠農村。
和原劇中的大反派祁同偉，是隔壁村的發小。
人群突然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白襯衫的人影從人堆里猛地擠出來。
襯衫肩膀處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曬黑的皮膚。
是祁同偉。
他臉色慘白，額頭的汗珠砸在水泥地上，碎成幾瓣。
“不可能……這不可能！”
祁同偉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拉風箱一樣的喘息。
他猛地沖向旁邊一棵老榆樹，一拳砸在樹干上。
樹皮剝落。
指關節蹭掉一塊皮，滲出***。
他感覺不到疼，只是大口喘氣，死死盯著紅榜。
林長明擰上搪瓷缸的蓋子，慢吞吞走過去。
“陳海留了省檢，侯亮平去了最高檢。”林長明停在兩步外，“你呢。”
祁同偉猛地轉頭。
那雙眼睛全是***，像被逼到墻角的野狗。
他一把抓住林長明的胳膊。
手指像鐵鉗，摳進林長明的肉里。
“鄉鎮……偏遠鄉鎮司法所！”祁同偉咬緊牙關，口水星子噴出來，“我堂堂學生會**，年年拿第一，他們讓我去大山里普法！”
林長明沒動。
他看著胳膊上暴起青筋的那只手。
這只手，以后會握住省**廳的印把子。
也會在孤鷹嶺，把一把****塞進自己的嘴里。
“松手。”林長明聲音很淡。
祁同偉喘著粗氣，手指僵了一下。
他慢慢松開。
但他馬上又上前一步，死死拽住林長明的衣角，把人往教學樓背后的陰影處拉。
兩人停在廢棄的自行車棚旁邊。
生銹的鏈條散發著刺鼻的鐵腥味。
“長明，他們在耍我們！”祁同偉一腳踢飛地上的半截磚頭。
磚頭砸在鐵皮棚子上，哐當亂響。
“梁群峰……絕對是他。”祁同偉咬著下嘴唇，用力過猛，血絲順著唇角流下來，“他為了讓他那個老閨女痛快，把我的前途全毀了！”
林長明伸手掏兜。
摸出一盒干癟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火柴擦過砂紙，一簇火苗跳起來。
煙霧吸進肺里，又緩緩吐出。
“名單蓋了公章，省委組織部定的。”林長明彈了下煙灰。
“定個屁！”祁同偉猛地撲過來。
他雙手按住林長明的肩膀。
湊得很近，嘴里有濃烈的**味和胃酸氣。
“長明，我們去告！去**！”
祁同偉語無倫次，雙手用力搖晃。
“你文筆好，你寫材料！我們把事情鬧大，鬧到北京去！”
“陳海憑什么留省城？就因為**是檢察長？”
“我們是農民的兒子，活該去山溝溝挖泥巴？”
林長明任由他晃著。
煙灰掉在白襯衫上，燙出一個小黑洞。
他看著眼前這張扭曲的臉。
憤怒、不甘、絕望，唯獨沒有清醒。
鬧得越大，梁家的巴掌扇得越狠。
最后不僅沒去成北京，反而被發配到了最艱苦的山溝。
林長明伸手，抓住祁同偉的手腕，一點點掰開。
“我不去。”
祁同偉愣住了。
他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去**。”林長明把煙頭扔在地上，踩了一腳，“我接受分配。”
祁同偉倒退兩步，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林長明。
“你瘋了？你被分到京州郊區的爛廠子當保衛干事！你去那干什么？抓小偷嗎！”
林長明拍掉胸口的煙灰。
“當保衛干事，也比丟了命強。”
祁同偉煩躁地抓著頭發。
原本整齊的三七分亂成了雞窩。
他原地轉了兩圈，突然停下。
臉色變幻不定。
過了很久，他壓低聲音。
“好……不去告。”
祁同偉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人，湊到林長明耳邊。
“長明，還有條路。”
他喉結劇烈滾動，吞了一口唾沫。
“梁璐。”
林長明抬眼看他。
祁同偉避開視線，盯著地上的生銹齒輪。
“她給我遞過話。只要我……只要我服軟。”
祁同偉雙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她爹是政法委**。一個批條的事，我就能留在省廳。”
林長明沒說話，靜靜看著這場靈魂出賣的前奏。
“長明，你幫幫我。”
祁同偉突然抬頭，眼睛里閃著病態的光。
“我去操場……我去買花。我給她跪下！”
他咬著牙說出“跪下”兩個字，眼角直抽。
“你陪我去。你在旁邊幫我說兩句軟話。”
“過了這關，進了省廳。長明，我發誓以后一定拉你一把。”
祁同偉越說越快。
“面子值幾個錢？只要有了權力，今天丟的臉，明天我成倍找回來！”
風吹過自行車棚，鐵皮嘎吱作響。
林長明看著相識十幾年的同鄉。
當年多吃一個紅薯都會臉紅的祁同偉。
現在邀請他一起，給權力下跪。
林長明退后一步，拉開距離。
“同偉，你想跪，我不攔著。”
林長明語氣很平，像在說晚飯吃什么。
“但我的膝蓋是硬的。彎不下去。”
祁同偉表情僵住。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長明拎起搪瓷缸，“你去你的省廳，我去我的基層。各走各的路。”
祁同偉猛地沖上來，擋在前面。
“你清高？你以為自己是誰！”
祁同偉指著林長明的鼻子，手指發抖。
“沒有**，你在這片官場上寸步難行！”
“林長明，你今天不幫我，以后你別后悔！”
林長明伸手，撥開祁同偉的手指。
動作不快，但力道很大。
“我不會后悔。”
林長明看著祁同偉的眼睛。
“倒是你，別把自己逼到連退路都沒了。”
說完，林長明繞過他。
陽光刺眼。
身后，祁同偉一腳踹翻了一輛破自行車。
金屬撞擊聲炸開。
“你去當你的圣人吧！老子要**！”
祁同偉的吼聲在空曠的車棚回蕩。
帶著哭腔，帶著決絕的狠厲。
林長明轉身走向分配登記處。
登記臺搭在藍色塑料棚下。
負責登記的老教師滿頭大汗，拿著蒲扇扇風。
桌上放著一沓分配確認表。
“名字？”
“林長明。”
老教師翻開花名冊，手指往下滑。
“去向：京州市第三機床廠保衛科。簽字。”
老教師把鋼筆推過來。
林長明拿起筆，沒有簽。
清水衙門，一眼望到頭。
在這波云詭*的漢東，安穩等于任人宰割。
林長明放下鋼筆。
“老師，我申請調劑。”
老教師動作停住。
“調劑？名單是上面定的，你想往哪調？你有關系嗎？”
“沒關系。”
老教師皺眉，合上花名冊。
“沒關系調什么？后面排隊的人多著，別搗亂！”
林長明沒理會。
他伸手，抽過一張空白的《基層志愿申請表》。
這表通常只是擺設，堆在角落落灰。
林長明拔開筆帽，刷刷寫字。
老教師伸長脖子。
“你真要下基層？去哪？”
林長明手腕穩健。
他在意向欄填下兩個地名。
巖臺市。
塔寨鄉。
漢東最窮、交通最閉塞的基層。
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泥潭。
寫完，林長明把表格推過去。
老教師倒吸涼氣。
“你瘋了？去了那，這輩子就毀了！”
林長明端起搪瓷缸喝水。
毀了？
遠處操場上，祁同偉正抱著花，走向人群。
那是深淵。
自己選的，是一片白紙。
只要手夠穩，能畫出磅礴江山。
林長明主動將自己的去向填在了漢東最窮的巖臺市基層，留給祁同偉一個決絕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