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
西街盡頭的段家鐵匠鋪里。
爐火映著滿墻的錘、鉗、砧，空氣里彌漫著鐵銹與炭火的氣味。
一個身形清瘦的少年蹲在爐前，手持一柄磨得發亮的鐵錘，正對著一塊燒紅的鐵坯反復鍛打。
每一錘落下，力道精準，節奏沉穩，鐵坯上濺起的火星在昏暗中劃出一道道金線。
少年叫段峰，今年十七歲，是這間鐵匠鋪的少東家。
“叮~”
“叮~”
“叮~”
錘聲在小小的的鋪子里回蕩，像某種古老的韻律。
段峰的額頭沁滿汗珠，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滴落在通紅的鐵坯上，瞬間蒸騰成白霧。
他已經在這里打了整整三個時辰。
“峰兒，歇歇吧。”
里屋的門簾被掀開，一個中年男人拄著拐杖走出來，臉色蠟黃，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叫段鐵山，段峰的父親，是青石鎮最好的鐵匠，一位百煉境三層，能鍛煉靈器的靈匠師。
如今，卻連一柄菜刀都舉不穩。
“爹，馬上就好了。”
段峰頭也不抬，手上力道不減。
咔~
最后一錘落下，鐵坯被淬入冷水。
嗤的一聲白煙升騰。段峰夾起成型的鐵片端詳片刻，眉頭微皺。
又廢了。
鐵片本身硬度其實不錯，已經被祛除了大部分雜質，只是表面擊打的靈紋粗糙不均，邊緣還帶著細微的裂紋，這是因為鐵礦自帶的微弱靈氣沒有被引導導致的炸紋。
以他的手法，本不該出現這種問題，但每次他只要試圖鍛造帶靈氣的器物，只要到了最后一步，他體內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感就會突然斷掉，像是有一條無形的鎖鏈，死死扼住了他經脈中本該流動的力量。
靈脈堵塞。
這四個字，是段峰十五歲那年，青石鎮唯一的靈藥師親口下的診斷。
在天器**，靈脈就是鍛道修士的根基，靈脈不通，便無法引天地靈氣入體，永遠只能做一個打鐵的凡俗匠人。
成為一個凡鐵境都邁不進去的普通人。
段峰把鐵片扔進廢料堆，那里已經堆了厚厚一層。他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后背，目光落在鍛造臺上一個普通的木匣上。
那是他父親段鐵山三年前開始研發的新型淬火配方。
段鐵山本是青石鎮首屈一指的鍛造師，即便曾經靈脈受損，實力再也無法精進，他依然沒有放棄對器道的鉆研。
最近三年里，他翻閱了無數書籍殘卷，反復試驗了上百種材料的配比，終于摸索出一套全新的淬火手法。
用十三種常見礦石按特定比例研磨成粉，在淬火時均勻撒入水中，可以將凡鐵器具的品質提升近三成。
這個配方一旦問世，足以讓整個青石鎮的底層匠人都受益。
但段鐵山還沒來得及公開，消息就泄露了。
“砰！”
鐵匠鋪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冷風裹挾著幾聲囂張的笑罵灌了進來。
段峰下意識擋在父親身前，目光冷了下來。
來人一共五個。當先的是一個錦衣少年，約莫十八九歲，面容白凈，眉宇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陰鷙。
他腰間懸著一柄鑲玉短劍，劍鞘上刻著一個趙字。
趙無極，青石鎮趙家少主。
趙家掌控著青石鎮唯一的地火礦脈，鎮上所有鐵匠鋪要想鍛造靈器，都必須向趙家繳納地火費。
趙無極本人更是天生百煉靈脈，十五歲便突破凡鐵境，如今已是百煉境初期的修士，在整個青石鎮年輕一輩中，無人能出其右。
“段叔，身體還好嗎？”
趙無極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目光卻越過段峰，直勾勾地盯著墻角那個木匣。
“我聽說你最近搗鼓出個新配方？好東西可不能藏著掖著啊。”
段峰心里一寒。
五天前，段家鐵匠鋪的一眾幫錘不知怎的就知道了這件事的風頭，雖然段鐵山當機立斷的否定此事，但晚上還是有三人夜探段鐵山的住所，那三人都是百煉境，段鐵山的新傷就是那時留下的。
段鐵山臉色一變，強撐著站直身體，他知道之前來人必定將事情上報了，隱瞞已經無用，但還是不甘的說道：“趙少主，那是我自己研究的東西，與趙家無關。”
“與趙家無關？”
趙無極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段叔，你怕是忘了，青石鎮的地火是我趙家的，礦料是我趙家的，就連你這間鐵匠鋪的地皮，去年也賣給我趙家了，你在這里研究出來的東西，哪樣離得開我趙家？”
說著他向前走了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段峰，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段峰，把那個配方交出來，我趙家不會虧待你們。給你一百兩銀子，夠你們父子倆吃喝半輩子了。”
“不賣。”
段峰聲音平靜。
趙無極挑了挑眉：“嫌少？”
“我說，不賣。”
段峰抬起頭，目光與趙無極對視，一字一頓。
“這是我爹花了三年心血研究出來的，不是拿來賣的。”
鋪子里安靜了一瞬。
趙無極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段峰，你搞清楚狀況。”
他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像淬了冰的刀刃。
“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不過是個連凡鐵境都突破不了的廢物，靠打鐵為生的賤民。我趙家看得**的配方，是你的福氣。”
說著他抬起右手，掌心中一團淡青色的靈光浮現，那是百煉境修士才能凝聚的靈氣。
靈光在空氣中微微震顫，帶起一股無形的壓迫感，逼得段峰后退了半步。
“最后一次，交，還是不交？”
段峰咬緊牙關，雙拳攥得指節發白。他能感受到那股靈氣壓迫帶來的窒息感，像一座無形的山壓在胸口。
但他沒有退。
“不交。”
趙無極眼神一寒。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隨手一揮，一道靈氣刃從掌心射出，擦著段峰的臉頰劃過，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段峰被沖擊力帶得踉蹌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淬火槽，冷水潑了一地。
“趙無極！”
段鐵山怒喝一聲，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力氣，顧不得受傷的身體，抄起身邊的鐵錘就朝趙無極砸去。
然而他畢竟身受重傷，這一錘軟綿無力，連趙無極的衣角都沒碰到。
倒是趙無極反手一掌拍在段鐵山胸口。
“噗——”
段鐵山一口鮮血噴出，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重重摔在墻上，滑落在地，再也沒了動靜。
“爹！”
段峰目眥欲裂，瘋了一樣撲過去扶起父親。段鐵山的臉色灰白如紙，嘴角不斷溢出鮮血，左臂原本就受傷的關節處，此刻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
“段叔這把老骨頭，還是這么不經打。”
趙無極慢悠悠地走到木匣前，隨手一抓，便將**攝到手中。他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頁寫滿字跡的紙，滿意地點了點頭。
“配方我拿走了，至于你們父子倆……”
趙無極低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段峰，嘴角浮起一絲**的笑意，“三天之內搬出鐵匠鋪，這地皮我要用來建新的煉器坊。要是三天后我再來，還看見你們……”
他蹲下身，湊到段峰耳邊，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下次拍碎的，就不只是你爹的骨頭了。”
說罷。
趙無極帶著人揚長而去。
鐵匠鋪里一片狼藉。爐火被踢翻，炭灰灑了一地，淬火槽里的水混著鐵銹和血跡，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自作孽不可活。”
段峰知道對方不下死手并不是因為仁慈，而是最近有宗門在青石鎮排查魔修，趙無極是怕惹火上身。
可段峰咬緊牙關不賣，并不只是因為配方珍貴，其實還有一個原因，而這個原因很有可能讓他父子兩人直接被趙家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