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監護儀的直線聲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
陳浩睜著眼,天花板上的燈白得晃人,可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了。眼前像隔了一層水,人影憧憧,有人哭,有人小聲說著什么。他聽不太清,只覺得胸口那根管子***的時候,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他認得那個穿白大褂的,劉大夫,給老頭子看過病的那個,劉大夫搖了搖頭,口罩上面那雙眼睛沒什么波瀾。
陳浩想笑,他這輩子掙了那么多錢,最后就值人家搖個頭。
病房的門被推開,涌進來好幾個人。他看見了趙文遠,他那好兄弟穿著一身黑西裝,領帶打得板板正正,眼眶紅著,聲音啞著道:“浩哥,你怎么走得這么急……”
演得真tm好。
陳浩想抬手指他,可手不聽使喚,他看見趙文遠身后站著林婉兒,他的妻子,穿著那件他去年生日給她買的駝色大衣,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再往后,是他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陳子豪,還有女兒陳子萱,倆孩子眼圈也紅著,看起來挺像那么回事。
多好的一家(蛇鼠一窩)子啊!
陳浩忽然想起去年中秋,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趙文遠端起酒杯說:“浩哥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娶了個好老婆,生了一對好兒女。”他當時笑得合不攏嘴,還讓兒子給趙文遠敬酒。
現在想起來就覺得自己tm是個**,他就是個天字第一號**。
視線越來越黑,像電視機關掉那一瞬間的光斑收縮,他最后看見的,是趙文遠嘴角那一下,極快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往上彎了彎。
然后什么都沒了,再然后,他以為自己該去**爺那兒報到了,可他沒有。
他飄在半空中,看見了自己的葬禮。黑白照片上那張臉笑得憨厚,他自己都覺得陌生。趙文遠站在最前面一臉哀傷,握著林婉兒的手,紅著眼睛對著滿堂賓客,大義凜然的說:“浩哥走了,但他的公司不會倒,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會替他照顧好。”
底下有人抹眼淚,有人鼓掌。
陳浩**坐在第一排,頭發全白了,眼神直愣愣地盯著棺材,**在旁邊攥著她的手,手背上青筋鼓著,嘴唇哆嗦,一句話說不出來。
他沖下去,想告訴**媽別信那個***,可他穿過了所有人的身體,像一團空氣。
三個月后,**走了。
又過了兩個月,**也走了。
陳浩看著自己爹媽墳前的照片,兩排黑白并在一起,風把紙錢吹得滿天飛,趙文遠站在墳前鞠了三個躬,一臉正氣地轉身對旁邊的記者說:“陳叔陳嬸放心,浩哥的遺志,我替他完成。”
陳浩想撕了他。
可他已經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眼睜睜看著趙文遠把他的公司一點點拆干凈,看著他兒子陳子豪——不,是趙子豪——改回了趙姓,看著林婉兒挽著趙文遠的胳膊出席各種宴會,笑得比跟他在一起時燦爛十倍。
他看見趙文遠老婆坐在家里數錢,一沓一沓的現金碼得整整齊齊,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嘴里罵著:“那個傻子,真以為我們圖他那點破感情?”
陳浩想起第一次見趙文遠,八幾年的冬天,他蹲在火車站倒騰牛仔褲,趙文遠背著個畫板走過來,凍得鼻頭通紅,說自己是建筑系的學生,想畫點街景寫生。他看那小子可憐,請他吃了碗熱餛飩。
那碗餛飩一塊二毛錢,他就***值一塊二。
恨意像潮水一樣把他淹了,他以為自己死了就什么都沒了,可這股怨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他盯著趙文遠那張臉,盯著林婉兒那張臉,盯著那兩個孩子,他曾經當成心肝寶貝的孩子,他只想問一句為什么?
然后他聽見了一聲響。
像什么碎了,又像什么重新拼起來了。
眼皮很沉。
陳浩睜了睜眼,光刺得他立刻又閉上了,空氣里有股味兒,說不上來,挺熟悉的,有點像爐灰?還有煤球燒過的那種嗆人的煙,他已經很多年沒聞過那種味道了。
他慢慢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入眼的是土墻,頂上糊著報紙,發黃發卷,有一塊被煙熏得烏黑,墻角堆著兩個蛇皮袋,鼓鼓囊囊的,窗戶是木頭框的,玻璃上凍了一層霜花,模模糊糊看見外面灰白的天。
他連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了,細了,手背上沒有老年斑,沒有針眼,干干凈凈的一雙小孩手。手腕上戴著一塊電子表,塑料殼的,屏幕上閃著數字:1986年12月24日,早上6點17分。
隔壁屋傳來咳嗽聲,然后是窸窸窣窣起床的動靜。***聲兒,帶著鼻音:“老陳,今天冬至,要不要包點餃子?”
**的聲音甕聲甕氣的說:“包唄,我去買點肉。”
陳浩慢慢坐起來,身子底下是土炕,鋪著一層薄褥子,硌得慌,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溜溜的,連胡子茬都沒有,他又摸了**口,心跳在那兒,砰砰的,有力的,活著的。
他忽然使勁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疼,***疼。
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下來了,糊了一臉,他想嚎,又怕隔壁聽見,捂著嘴縮在被窩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個**。
他確定他重生了,不知道是**爺開眼還是老天爺瞎了眼,反正他回來了,回到1986年,他十歲那年,這時候趙文遠應該還在哪個旮旯角里畫他的畫,林婉兒還是個小丫頭片子,**媽還活著,還健康,還能包餃子。
陳浩抹了把臉,掀開被子下炕,腳踩在地上冰涼冰涼的,他找了半天才在炕尾翻出一雙棉鞋,后跟磨得都快透了,他套上鞋,推開屋門。
堂屋里,**正從面缸里舀面,看見他出來笑著問道:“今兒咋起這么早?不上學了?”
陳浩盯著**那張臉,比他記憶里年輕了太多太多,頭發還是黑的,臉上沒什么皺紋,圍裙上沾著面粉,眼神溫溫的。**從外頭推門進來,手里提著半斤肉,嘴里哈著白氣臉上堆著溫和的笑道:“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小祖宗起這么早?”
陳浩吸溜了一下鼻子,嗓音有點啞喊了聲:“爸,媽。”
**一聽他這聲音,伸手要摸他腦門,連忙問道:“兒子咋了?感冒了?”
他偏頭躲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子酸勁兒壓下去,強擠出個笑臉回到:“沒事,我想跟爸一塊兒去買東西。”
**樂了,連聲道:“行啊,走,順便給你買個糖葫蘆。”
陳浩便跟著**出了門。
天冷得厲害,西北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他縮著脖子,兩只手揣在袖筒里,踩著咯吱咯吱的雪,腦子里轉得飛快。
1986年冬天啊!
他記得這時候廢品**站那塊兒有一批東西,是隔壁縣紡織廠倒閉后處理出來的,一堆沒人要的舊機器零件和廢銅爛鐵。但里頭摻著幾臺七八十年代的工業縫紉機頭,德國進口的,現在看著是破爛,再過二十年,收藏圈里一臺能賣好幾萬。
**在前面走著,回頭喊他道:“兒子你磨蹭啥呢?快點兒。”
陳浩應了聲:“來了,爸”,連忙小跑著跟了上去。
街口的電線桿子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本廠處理積壓物資”幾個字,底下地址是城西廢品站,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兩秒,心里有了數,**還在前頭走,陳浩對著**說:“爸,咱先去趟城西吧。”
**不解地問:“去那兒干啥?全是破爛。”
陳浩笑了笑,笑得**莫名其妙,說:“撿漏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小手,攥了攥拳頭,十歲的骨頭架子,里頭裝著一個死過一次的魂。
趙文遠,你給老子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