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岳是被一瓢涼水潑醒的。
冰涼的水兜頭澆下來,他一個激靈坐起來,后腦勺撞在硬邦邦的木梁上,疼得眼前直冒金星。鼻腔里塞滿了嗆人的味道——柴火焦煙混著餿飯味,還有干冷的土腥氣,是北地邊鎮才有的那種味道。
這不是他的臥室。他的臥室在城東高層公寓的二十八樓,有乳膠床墊、新風系統,和半夜會自動亮起的感應夜燈。
"陳什長,您這一覺睡得可真夠瓷實的!"一個粗嗓門在耳邊炸響。陳岳抬頭,看見一張黑臉湊在月光里,手里還拎著個破瓢,"軍需官催糧催到營門口了,再不起來,咱們伙夫營連鍋都要被人端走嘍!"
陳岳撐著身子坐起來,腦子里一陣天旋地轉,緊接著,陌生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灌進來,沖得他眼前發黑。
大雍王朝,雍熙二十三年。北境三鎮之一的云朔鎮。邊軍伙夫營,什長,陳岳。
他,一個三十歲、年薪百萬、擅長在酒桌上把對手灌得叫爸爸的銷售總監,穿越了。穿越成了大雍朝北境最苦寒的邊鎮上,一個管著十個人做飯的伙夫頭子。
黑臉漢子見他發呆,又喊了一聲:"陳什長?您沒事吧?"
陳岳擺擺手,努力讓聲音平穩:"我沒事……頭疼,緩緩。軍需官來催什么糧?"
"還能是什么糧!"黑臉漢子一拍大腿,聲音里帶著哭腔,"軍中斷糧三天了!庫里連喂耗子的糠都不剩幾把,軍需官說了,再不繳糧,就把咱們伙夫營并到別的營去,人都得打發去修城墻!"
斷糧。裁撤。
兩個詞像兩塊石頭,砸在陳岳腦子里。他瞬間清醒了——這不是做夢,也不是酒后的宿醉,他真的穿進了一個快**的邊軍伙夫的身體里。
"你先去應付軍需官,就說……就說我在清點糧冊。"陳岳把黑臉漢子支出去,一個人坐在鋪沿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夜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干冷干冷的,刮得人臉頰生疼。極遠處,**的號角嗚嗚咽咽地響了一聲,像一頭老牛在黑暗里哀叫——這里是大雍朝最北的邊地,再往北幾十里,就是狄戎的牧場。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腦子里多出來的記憶捋了一遍。
伙夫營,什長,管十個人,管兩口大鍋,管全軍上下三百多號人的一日兩餐。說是"軍糧",其實就是摻了沙子的陳粟、發霉的豆餅,還有入冬前腌的咸菜疙瘩。云朔鎮苦寒,地薄人稀,軍屯的地畝產不過三石,收上來的糧食還沒等入庫,就被上面的官老爺一層層盤剝掉大半,能落到鍋里的,勉強夠吊著命。
斷糧三天。再斷下去,伙夫營第一個完蛋。
陳岳咬了咬牙。絕境他見得多了,越是絕境,越不能慌。他摸了**口,那里什么也沒有,可他知道,自己腦子里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剛才在記憶洪流里,隱約"看"到了一排排書架。
像一座藏在腦海深處的書庫,書的脊背上泛著淡淡的光,其中靠邊的一排,隱約寫著《農書》《種植要略》之類的名字。
陳岳心頭一動,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書庫。
沒有系統提示音,沒有半透明的光屏,沒有"叮——宿主綁定成功"。什么系統面板都沒有。但那一排排書架確實"在"那里,他能感覺到,只要他凝神去看,書頁就會自動翻動,像有人把知識直接喂進他腦子里。
他試著"翻開"那本《種植要略》,眼前立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條目:冬小麥的播種期、墑情、行距、株距、基肥用量……
陳岳猛地睜開眼,瞳孔里亮得嚇人。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記憶里,云朔鎮的軍屯地,入秋之后是空著的。北地苦寒,這里的人種一季春麥,收了就完事,從沒人想過冬小麥這回事——因為地太薄、太冷,種了也是白種,大家伙兒都這么說。
可書庫里的知識告訴他,冬小麥這東西,恰恰就是耐寒的。只要在霜降前搶種下去,覆土夠深,來年開春返青,畝產比春麥只多不少。
四石,五石。書上是這么寫的。
三石的地,能種出五石的糧?
陳岳的手指微微發抖。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臨死前的幻覺,可眼下,他只有這一條路可走。銷售這行教會他一個道理:甭管手里的牌多爛,先打出去,至少還有贏面;不打,贏面才是零——那才是真的死路一條。
他正盤算著,帳簾一掀,黑臉漢子又跑了回來,臉色比哭還難看:"陳什長,不好了!軍需官說了,上頭裁軍的名單下來了,伙夫營——"他咽了口唾沫,"伙夫營首當其沖,您,您也在名單上!"
陳岳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
"名單在哪兒?"他問,"帶我去看看。"
他走出伙夫營的破門,夜風裹著沙土撲面而來。月光下,云朔鎮的土墻和營房在黑暗里起伏,城頭幾點昏黃的燈火,像幾粒要滅不滅的殘星。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一雙磨穿鞋底的舊布靴,大腳趾從破洞里露出來,在夜風里凍得發白。
他默了默,把那根腳趾縮回去,大步朝軍需官的住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