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yù)產(chǎn)期前一個月，我挺著大肚子，在陰冷刺骨的鍋爐房里鏟煤。
廠區(qū)的高音喇叭里，正字正腔圓地念著對我的通報批評。
念廣播的，是廠里新來的女大學(xué)生林海燕。
她刻意撥弄著手腕上閃閃發(fā)亮的梅花表。
那是我的丈夫陸建國去上海出差，專門給她帶的禮物。
而陸建國此刻正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皸裂流血的手指，眼神像淬了冰：
“沈玉珍，你當(dāng)年為了一個破招工名額，偷賣了我的大學(xué)推薦信。今天這一切，都是你該還我的。”
他不知道。
當(dāng)年那封推薦信，是被他親媽親手燒進(jìn)灶臺的。
而我為了保全他家那點(diǎn)可憐的體面，拿命簽了十年的**契，才換來他今天當(dāng)上這個風(fēng)光的陸廠長。
……
“經(jīng)廠辦查實(shí)，原分揀車間女工沈玉珍，思想落后，作風(fēng)**。私自**廠集體所有的特級棉布，情節(jié)極其惡劣……”
我挺著七個月大的肚子，站在全廠五百號工人面前。
冷風(fēng)夾雜著煤灰，往我單薄的舊棉襖里鉆。
我的手里，死死攥著半尺沾著灰的粗棉布。
那是廠里要扔進(jìn)鍋爐房燒掉的廢次品。
我想給即將出生的孩子，做兩塊不扎人的尿布。
直到一塊寫著“作風(fēng)惡劣”的木牌，重重砸在我的腳邊。
濺起的煤渣打在我的小腿上，生疼。
我抬起頭。
陸建國穿著筆挺的中山裝，站在兩米高的**臺上。
他看向我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濃濃的厭惡。
“沈玉珍，你還有什么好辯解的？”
陸建國拿著麥克風(fēng)，聲音冷得像十二月的冰棱子。
臺下嗡嗡的議論聲像巴掌一樣扇在我臉上。
我慘白著臉，舉起那半尺破布：
“建國，這是庫房不要的次品！
“我只是想給孩子做兩塊尿布，我沒偷特級棉布！”
我凍出滿手凍瘡的手指微微發(fā)抖。
林海燕從廣播站的玻璃窗后探出頭來。
她抬手理了理鬢角，手腕上那塊上海梅花表在冬日的陽光下閃得刺眼。
“玉珍姐，查庫房的時候，少的那半匹特級棉布，可是在你柜子里找出來的。
“總不能是棉布長了腿，自己跑進(jìn)去的吧？”
她捂著嘴，驚呼了一聲：
“哎呀，你就算再貪**宜，也不能拿集體的財產(chǎn)*羊毛啊。”
人群里傳來一陣哄笑。
我絕望地看著陸建國。
“不是的，我根本不知道柜子里為什么會有特級布！建國，你信我……”
“信你？”
陸建國冷笑一聲，打斷了我的話。
他走**階，步步緊逼：
“當(dāng)年你為了一個正式工的名額，連我的工農(nóng)兵大學(xué)推薦信都能偷出去賣了。
“你這種人，骨子里就爛透了，偷半匹布算什么稀奇事？”
提到那封推薦信，周圍工人的眼神瞬間變成了鄙夷。
誰都知道，陸廠長當(dāng)年本可以去省城念大學(xué)。
卻因?yàn)橐粋€“手腳不干凈”的女人，被迫留在了這窮鄉(xiāng)僻壤，硬生生靠自己扒了十層皮才熬出頭。
陸建國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嫌惡地瞥了一眼我高高隆起的肚子。
“別把你那些骯臟的手段，用在肚子里的孩子身上當(dāng)借口。”
“陸建國！”
我肚子一陣墜痛，眼眶紅得發(fā)燙：
“這是你的親骨肉！你連一塊尿布錢都要和我算這么清楚嗎？”
“親骨肉？”
陸建國猛地逼近，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你算計(jì)我留在這個破地方的時候，怎么沒想過會有今天？”
他直起身，重新拿起麥克風(fēng)，聲音毫無波瀾：
“作為廠長，我絕不姑息養(yǎng)奸。
“從現(xiàn)在起，剝奪沈玉珍本月所有口糧配額和糧票。”
四周鴉雀無聲。
他接著宣判：
“沈玉珍下放鍋爐房，每天完成兩噸的鏟煤任務(wù)。什么時候把那半匹布的錢還清，什么時候再回車間。”
鍋爐房是整個廠最臟最累的地方。
連壯勞力干一天都直不起腰。
他要我一個懷胎七月的孕婦去鏟煤。
這是在要我的命。
“你……”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我曾豁出命去護(hù)著的男人。
小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
我雙腿一軟，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手下意識地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陸建國卻面無表情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手落了空。
膝蓋重重地磕在堅(jiān)硬的凍土上。
半尺粗布掉在泥水里。
他垂下眼皮，居高臨下地看著疼得蜷縮在地的我，聲音冷漠至極：
“裝死也沒用。明早五點(diǎn)，滾去鍋爐房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