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三年,霜降。
東宮的梧桐落盡了最后一片葉子,枯枝嶙峋地刺向灰蒙蒙的天。李承乾坐在廊下,看兩個宮女在庭院里追一只蝴蝶,那蝴蝶是秋末罕見的鳳尾蝶,金綠色的翅在陰翳里一閃一閃的,像誰家遺落的一點碎琉璃。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fā)酸,才把目光收回來。
"殿下,該用藥了。"
青瓷碗遞到面前,湯色濃黑,熱氣里裹著一股子苦腥味。端碗的宮女叫云袖,生得杏眼桃腮,左眼角下一顆小小的淚痣,笑起來時眉眼彎彎的,像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李承乾記得,她是去年秋日被送入東宮的,說是內(nèi)務(wù)府采選的新人,手腳麻利,伺候得人心細(xì)。
他接過碗,指尖無意間擦過云袖的手背,那女子指尖微涼,似乎顫了一下。
"殿下今日精神倒好。"云袖退后半步,垂下眼簾,"相國府上午使人傳了話,說**大典的儀制已擬定了,請殿下過目。奴婢把折子放在案上了。"
"嗯。"
李承乾應(yīng)了一聲,將藥碗湊到唇邊。苦澀的液體滑入喉間,他皺著眉咽下去,余光卻始終鎖在云袖身上。那女子立在三步之外,手指絞著衣帶,似乎有些局促,但右手的食指與拇指卻在不自覺地捻動——那是常年握筆才會留下的習(xí)慣。
一個采選的宮女,哪里來的握筆功夫?
他將空碗遞回去,云袖接了,指尖又一次"不經(jīng)意"地碰過他的掌心。這已經(jīng)是第三次了。前兩次是在遞茶的時候,一次是在**時為他系腰帶的時候。每一次都輕得像羽毛拂過,但每一次都精準(zhǔn)地停留在同一個位置。
李承乾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三年前他初入東宮時,滿心惶恐,覺得這四面高墻里處處都是吃人的老虎。每一道菜都怕有毒,每一床被褥都怕藏了針,連夜里打更的梆子聲都像是催命的符咒。頭一年里他瘦了二十斤,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活像一具會走路的骷髏。
可三年過去了,他還活著。
那些毒下在茶里、酒里、點心里,他都當(dāng)著送東西的人面倒進(jìn)墻角的花盆?;ㄅ枥锏那锖L乃懒似吲?,最后一盆索性連根都爛透了,他也就再也不碰任何入口的東西——除了那碗"安神藥"。
那藥是趙無咎親自吩咐太醫(yī)院配的,說是太子殿下憂思過重,需得每日服用以安心神。藥送來的頭一個月,李承乾照例倒進(jìn)了花盆。第三日上,太醫(yī)院院正親自來了東宮,當(dāng)著李承乾的面嘗了一口藥,又請李承乾當(dāng)著院正的面喝下去,說是要看看藥效是否對癥。
那天晚上,李承乾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里先帝坐在龍椅上沖他笑,笑著笑著七竅就流出血來,血是黑的,黏稠地往下淌,把龍袍染成一片污濁的墨色。
后來他就不倒藥了。
那藥里有牽機(jī)散的引子,劑量極微,日日服用會讓人神思倦怠、四肢無力,但只要停了,三日內(nèi)便能恢復(fù)七八成。趙無咎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傀儡,不是一具**。死人沒辦法在**大典上當(dāng)眾禪位,那會讓天下人戳脊梁骨。
"殿下,起風(fēng)了,回屋吧。"
云袖又靠過來,手里多了一件玄狐皮的大氅。那狐貍皮是去年冬**叔李玄策從北境差人送來的,說是獵了只百年玄狐,狐皮通體烏黑無一絲雜色,正配太子殿下的威儀。李承乾當(dāng)時接過那件大氅時,手指陷進(jìn)柔軟的皮毛里,卻覺得那毛底下藏著北地邊關(guān)的風(fēng)雪和鐵器的寒氣。
"云袖。"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奴婢在。"
"你說,**大典那日,朕該穿什么顏色的龍袍?"
云袖的手頓了頓,那件玄狐大氅停在半空。她抬起頭來看李承乾,杏眼里閃過一絲極快的光,隨即又低低地垂下去:"殿下說笑了,龍袍自然是明**的。"
"可朕聽說,趙相國預(yù)備的是玄色。"
院子里忽然安靜下來。那只鳳尾蝶不知什么時候飛走了,兩個追蝶的宮女也早就不知去向。廊下只剩他們兩個,還有風(fēng)卷著枯葉在地上打旋兒,發(fā)出細(xì)碎的沙沙聲。
云袖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承乾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卻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往常不一樣,沒有半點嬌怯和羞赧,眼底的波光冷而銳,像藏在鞘里的一柄薄刃。
"殿下果然不是傳言中那般……不堪。"
她退后兩步,左手一翻,不知從哪里摸出一根三寸長的銀簪,簪頭雕著并蒂蓮花,但在她指間一轉(zhuǎn),花蕊處便彈出一截青黑色的細(xì)針。
"相國大人的意思是,若殿下乖乖配合,這大夏江山還留您一條活路。若殿下***——"
她沒說下去,但那根銀針已經(jīng)抵在了自己頸側(cè)。
李承乾的眼睛微微瞇起來。
"你是死士。"
"奴婢是相國府的暗樁,三年前奉命入東宮就近看顧殿下。"云袖的聲音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殿下身邊的翠微、沉香、玉盞,都是各方的人。翠微是皇叔李玄策的探子,沉香是太后的人,玉盞……玉盞是誰的人,奴婢還沒查出來。"
她把銀針又往皮肉里摁了半分,一滴血珠滲出來,沿著雪白的脖頸往下滑。
"今日是奴婢最后一次傳信。相國府已經(jīng)定下了,三日后**大典,殿下在太極殿上當(dāng)眾宣詔禪位,隨后便可幽居別宮安度余生。若殿下不肯——"
"便如何?"
"太極殿上埋伏了一百刀斧手,殿外有相國府的八百府兵。大典當(dāng)日九門**,禁軍統(tǒng)領(lǐng)已換成了相國的女婿。殿下若不肯寫那封禪位詔書,便只能寫一封……駕崩詔書了。"
李承乾慢慢站起身。
他比云袖高出將近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眼角有淚痣的女子。三年來,她為他端過八百多次藥,遞過一千多回茶,更了無數(shù)次的衣,每一次指尖的觸碰都是試探和撩撥,而他每一次都裝作毫無察覺。
"你今日把這些告訴朕,不怕趙無咎殺你?"
云袖抬起眼,那雙眼里的銳利忽然化開了,浮上一層薄薄的水光。
"相國大人說,事成之后讓奴婢做殿下的……侍妾??膳静幌搿?
她忽然揚(yáng)起手,那根銀簪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直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李承乾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朕準(zhǔn)你死了嗎?"
云袖的手腕很細(xì),幾乎一握就折。她掙扎了一下,銀簪的針尖距離胸口只有半寸,但李承乾的力氣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三年的藥喝下來,他的手穩(wěn)得不像一個被軟禁的廢人。
"殿下……"她終于忍不住哭出來,眼淚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奴婢不想殺您,可奴婢若不來殺您,奴婢的弟弟在相國府里就……"
"朕知道。"
李承乾松開她的手腕,轉(zhuǎn)而從她掌心抽出那根銀簪。簪子在他指間轉(zhuǎn)了一圈,針尖對準(zhǔn)了自己的喉頭。
"你回去告訴趙無咎,就說李承乾答應(yīng)了。三日后,太極殿上,他要禪位詔書,朕給他。"
云袖愣住,滿臉淚痕地望著他。
"殿下……"
"但朕也有一個條件。"李承乾把銀簪遞還給她,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告訴趙無咎,**大典那日,朕要在太極殿上最后看一眼這大夏的江山——他要安排最好的位置,讓朕能清清楚楚地看見****每一個人的臉。"
云袖接過銀簪,指尖還在發(fā)抖。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李承乾卻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屋里走了。玄狐大氅的皮毛在風(fēng)里翻涌,像一團(tuán)黑色的火焰。
"對了。"他在門檻處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元寶。"
"朕記下了。"
門合上了。
云袖在廊下站了很久,秋風(fēng)吹干了她臉上的淚,留下細(xì)細(xì)的淚痕。她把銀簪重新攏回袖中,轉(zhuǎn)身快步出了東宮。
而她身后那扇緊閉的殿門內(nèi),李承乾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腔里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樣,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三年了。
三年來他裝瘋賣傻,日日在東宮里與宮女追蝶撲螢、飲酒作樂,讓所有人都以為大夏的太子是個扶不起來的阿斗。趙無咎在等他乖乖禪位,李玄策在等他被趙無咎廢掉然后名正言順地起兵"勤王",太后在等他死于一場"意外"好扶持年幼的十一皇子**。
每個人都想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而他要的,是讓這些人把脖子都伸過來。
叮!
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鳴響,像玉磬被輕輕叩動。
最強(qiáng)帝王系統(tǒng)檢測到宿主達(dá)成"絕境求生"隱藏條件,正式激活!當(dāng)前綁定狀態(tài):魂魄融合度100%,東宮地圖已解鎖。
新手大禮包發(fā)放中——
恭喜宿主獲得初始召喚次數(shù)×1!
李承乾猛地睜開眼。
這聲音他等了三年。三年前他穿越而來那天晚上,這聲音出現(xiàn)過一次,說了一句"系統(tǒng)載入中,請宿主耐心等待",然后就再也沒有動靜了。他等了一個月、半年、一年,等到他幾乎以為那不過是穿越時產(chǎn)生的幻覺。
現(xiàn)在它來了。
在**大典前三天。
"系統(tǒng)?"他在心里默念,"你究竟是什么東西?"
本系統(tǒng)為歷代帝王傳承之器,宿主可通過完成特定任務(wù)獲取召喚點數(shù),召喚歷史長河中的英魂良將、謀臣佳人。當(dāng)前新手任務(wù):活過**大典。任務(wù)獎勵:召喚次數(shù)×3。
是否使用新手召喚次數(shù)?
李承乾的掌心沁出一層薄汗。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在心底說:"使用。"
召喚啟動——
英魂池篩選完畢——
匹配宿主當(dāng)前情境:絕境、**、多方圍獵——
匹配結(jié)果:弓妖姬·孫尚香!
人物載入中——10%……50%……100%——
載入完成!
東宮的庭院里忽然起了一陣風(fēng)。
那風(fēng)來得很怪,不是從廊下灌進(jìn)來的穿堂風(fēng),而是從天上直直地落下來的,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掀開了蒼穹的蓋子。梧桐樹的枯枝劇烈搖晃,滿地的落葉打著旋兒飛上半空,在風(fēng)眼里聚成一個旋轉(zhuǎn)的渦流。
李承乾推開殿門,站在臺階上,看見那團(tuán)落葉在離地三尺的地方越旋越急,金黃與枯褐糾纏在一起,像一團(tuán)燃燒的火焰。風(fēng)眼正中有光亮起來,先是淡淡的銀白色,然后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目,亮到李承乾不得不舉手遮住眼睛。
然后那團(tuán)光"砰"地散開了。
落葉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落回地面,風(fēng)停了,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一個紅衣女子站在梧桐樹下。
她身量高挑,一襲烈烈如火的紅衣在風(fēng)停之后依舊微微拂動,像是那身衣服本身就在燃燒。腰間束一條金絲攢花的寬腰帶,左側(cè)掛著一只玲瓏弓囊,右側(cè)懸著一柄短刃。長發(fā)用一根赤金簪高高挽起,露出修長而優(yōu)美的頸項,眉眼間是英氣與嫵媚的奇異交融——眼尾微微上挑,像兩只振翅欲飛的蝶,瞳仁是極深的琥珀色,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一點幽金的暗芒。
她手里握著一張弓。
那弓通體赤紅,看不出是什么材質(zhì),弓背上有細(xì)密的鱗紋,像龍蛇的腹甲。弓弦是半透明的淡金色,此刻還微微震顫著,發(fā)出極細(xì)的嗡鳴。
孫尚香抬眼看向臺階上的李承乾,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他略顯單薄的身影。她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單膝跪地,弓身橫舉過頂。
"末將孫尚香,參見殿下。"
聲音清越,像金鐵交擊之后的余韻,帶著軍旅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李承乾站在臺階上沒有動。他的目光從孫尚香的弓移到她的臉上,再從她的臉移到她身后那棵落了葉的梧桐樹。樹干上多了一道深深的痕跡——箭痕,嶄新的,木茬兒都翻在外面,白生生的。
而孫尚香的弓弦還在微微顫著。
她剛才做了什么?
李承乾走**階,一步一步靠近那棵梧桐。箭痕在樹干正中,大約在他胸口的高度,入木三分,邊緣光滑得像用刀刻出來的。他在箭痕旁邊找到了一點東西——幾片碎成粉末的梧桐葉,嵌在木茬里,斷口齊整。
"你剛才**一箭?"
"回殿下,末將初臨此地,總要看看這地方……安不安全。"孫尚香依舊單膝跪著,但頭微微抬起,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三片葉子落在殿下頭頂三尺處,若有刺客藏于樹冠,末將已經(jīng)將它射下來了。"
三片葉子。
李承乾仰頭看向梧桐樹冠。光禿禿的枝椏間確實殘留著幾片枯葉,在風(fēng)里瑟瑟地抖著。但他方才在廊下坐了那么久,分明親眼看著最后一片葉子落下來的。
她是在尚未完全顯形的時候出的手。
那柄弓在那團(tuán)光里就已經(jīng)拉開了。
"起來吧。"李承乾把目光從樹冠上收回來,重新審視面前的女子,"你叫孫尚香?"
"是。"孫尚香站起身,紅衣在風(fēng)里一展,像一面獵獵的旗幟,"末將的字是弓妖姬,殿下若不嫌棄,喚末將阿香便是。"
"阿香。"李承乾嚼著這兩個字,覺得舌尖上有一股辛辣的味道,"你知道這里是何處?"
"東宮。"孫尚香環(huán)顧四周,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高墻飛檐的輪廓,"殿下的居所,也是囚籠。"
她說得直白,沒有半點遮掩。李承乾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嘴角咧開,牙齒都露出來,笑得肩膀微微發(fā)抖。
"囚籠……說得好。朕在這里關(guān)了三年,確實是囚籠。"
"三日后就不是了。"孫尚香把弓掛回腰側(cè),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殿下召喚末將來,不就是為著那一日嗎?"
李承乾收了笑。
他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像一口看不見底的古井。三年裝瘋賣傻的日子在他眼底掠過——倒進(jìn)花盆的毒茶、被換掉的奏章、每七日來"請安"一次實則是來探他死活的相國府管家、還有那些或明或暗藏在這座東宮里的各方探子。
翠微是李玄策的人。沉香是太后的人。玉盞……玉盞他還沒查出來。
但三天后,這些人都會聚集在太極殿上。
"阿香,"他喚了一聲,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奇異的沉定,"三日后的**大典,趙無咎在太極殿里埋伏了一百刀斧手,殿外有八百府兵。九門**,禁軍統(tǒng)領(lǐng)是他的女婿。朕要你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殿下請說。"
"大典當(dāng)日,朕會坐在龍椅上,趙無咎會站在朕的左首。他會先念一份禪位詔書,然后逼朕在上面蓋印。"李承乾頓了頓,目光落在孫尚香腰間那柄短刃上,"朕要你在那個時刻,從殿外射一箭進(jìn)來。"
孫尚香的眉毛微微一動。
"太極殿距東宮有三百步,中間隔三道宮墻。末將若站在東宮望樓頂上,射程倒勉強(qiáng)夠得著——但太極殿的窗戶在**大典時必定緊閉,只留正門出入。若從正門射箭,箭矢須穿過****的頭頂,且門外必有趙無咎的人把守。"
"所以朕讓你從殿**。"
孫尚香愣了一瞬。
"殿下是說……讓末將混入大典?"
"不。"李承乾搖頭,嘴角浮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朕是太子,三日后**大典,朕的儀仗有隨行禁衛(wèi)三十六人。你換上禁衛(wèi)的甲胄,混在朕身后入殿。太極殿穹頂有藻井,雕龍畫鳳的橫梁縱橫交錯,你找一個視線開闊的位置藏好。"
孫尚香沉默了。
她重新打量面前的年輕太子。方才她初臨此地時第一眼看見李承乾,只覺得這人瘦削蒼白,眼底下有一點常年熬夜的青黑,站在臺階上像一棵被風(fēng)吹得彎了腰的細(xì)竹??纱丝趟f出這番話時,那種沉靜而精準(zhǔn)的籌謀,與他*弱的外表形成了尖銳的撕裂感。
他裝了三年的廢物。
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殿下,"孫尚香忽然問,"您怎么確定末將一定能射中?三百步外,藻井橫梁之上,隔著文武百官的人頭,還要避開趙無咎可能舉起的盾牌。若末將一箭射偏——"
"你不會偏。"
李承乾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孫尚香微微挑眉:"殿下對末將這般有信心?"
"你方才在顯形之前就射下了三片葉子,那三片葉子懸浮在朕頭頂三尺處,而你在那團(tuán)光**本看不見朕的位置。"李承乾說到這里頓了一下,琥珀色的瞳仁對上了琥珀色的瞳仁,"你是靠聽風(fēng)辨位。這世上有這種本事的人,三百步內(nèi)取人性命,不會有第二箭。"
孫尚香忽然笑起來。
那笑容和她英氣逼人的眉眼不太相稱——頰邊竟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讓她整個人從凌厲的弓妖姬忽然變成了鄰家豆蔻的女兒家。
"殿下比末將想象中有趣得多。"
"朕若是無趣,也活不到今天。"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聽見東宮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很沉,不止一個人,靴底碾在青石甬道上發(fā)出整齊的悶響。李承乾的表情瞬間收斂,那種運籌帷幄的鋒芒從他眼底退潮一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倦怠而茫然的神色——嘴角微微耷拉著,目光也散了,整個人往臺階的柱子上一靠,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孫尚香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來了,"李承乾壓低聲音,"你先避開。"
"避去哪里?"
李承乾環(huán)顧四周,目光定在西廂房檐下那排一人合抱粗的朱漆廊柱上。柱子與墻壁之間的陰影最濃重,尋常人走過根本不會往那縫隙里多看一眼。
"廊柱后面。"
孫尚香皺了皺眉。那縫隙雖然能**,但以她的身量和那身耀眼的紅衣,但凡有人仔細(xì)掃一眼西廂房檐下,必然露出破綻。她正想開口說這不妥,卻見李承乾已經(jīng)大步走**階,朝東宮的大門迎了過去。臨轉(zhuǎn)身前,他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信朕。"
孫尚香咬了咬嘴唇,腳尖一點,整個人像一片被風(fēng)卷起的紅葉,無聲無息地沒入了那根廊柱與墻壁之間的陰影里。紅衣在暗處竟奇異地融入了朱漆的顏色,若不湊到近前仔細(xì)分辨,根本看不出那里藏了一個人。
東宮大門被推開了。
進(jìn)來的是一名宦官,面白無須,約莫四十歲上下,穿一襲暗紫色的蟒袍,腰間懸著一塊玉牌——那是內(nèi)侍省總管太監(jiān)的腰牌。他身后跟著四個小黃門,抬著一頂軟轎。
"老奴給殿下請安。"那太監(jiān)躬身行禮,聲音尖細(xì)而拖沓,像鈍刀子割肉,"相國大人說**大典在即,殿下久居?xùn)|宮,怕忘了朝堂儀制,特命老奴接殿下去太極殿預(yù)習(xí)一遍典儀流程。"
預(yù)習(xí)典儀流程?
李承乾在心里冷笑了一聲。預(yù)習(xí)流程是假,讓他提前去太極殿認(rèn)一認(rèn)那把龍椅的方位才是真——到時候禪位詔書往他面前一擺,他若連玉璽該往哪里蓋都不知道,趙無咎還得手把手教他,那場面未免太難看了些。
"有勞杜公公。"李承乾拱了拱手,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怯懦笑意,"朕……本宮正想著該去認(rèn)認(rèn)路,公公就來了,實在是及時雨。"
杜公公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在李承乾臉上停留了兩息。這位太子今日氣色似乎比往常好些,說話也不像上回見面時那般有氣無力。但他很快就把這點疑慮壓了下去——三年來無數(shù)次試探,這位太子除了愈發(fā)萎靡之外毫無異動,最后一次驗看還是七日之前,太醫(yī)院院正親自把了脈,說太子體內(nèi)的牽機(jī)散已累積到七成,別說舉劍了,怕是連毛筆都握不太穩(wěn)。
"殿下請。"
李承乾朝軟轎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西廂房的廊柱一眼。
"本宮今日心情好,杜公公稍待片刻,本宮去取件東西。"
杜公公一愣:"殿下要取什么?老奴差人去拿便是。"
"不必。"李承乾擺擺手,腳步散漫地朝西廂房走去,"是本宮……嗯,本宮養(yǎng)的一只畫眉鳥,前日飛走了,今早又飛回來了。本宮要帶它一起去太極殿,讓它也見見世面。"
杜公公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但他很快堆起一臉笑:"殿下好雅興。"
李承乾已經(jīng)走到了西廂房廊下。他在柱子前面站定,身體恰好擋住了杜公公的視線,然后微微側(cè)過頭,余光掃向那根朱漆廊柱與墻壁之間的窄縫。
孫尚香藏在暗處,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乖,別鬧了,跟本宮走。"
李承乾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孫尚香怔住了。她看著那只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掌心因為常年服藥而有些發(fā)白,但此刻穩(wěn)穩(wěn)地攤開在她面前,沒有一絲顫抖。
他在叫她把手放上去。
他要帶她混出東宮。
孫尚香咬了咬下唇。那紅衣太過扎眼,可她身上根本沒有別的衣裳可換。她正猶豫間,忽然見李承乾的左手從袖中探出來,指間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披風(fēng)——不知是什么時候準(zhǔn)備好的,看那布料的光澤,正是方才他進(jìn)屋關(guān)門的那一小會兒功夫。
"畫眉鳥怕冷。"李承乾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身后的杜公公聽見,"披上吧,別凍著了。"
孫尚香深吸一口氣,伸出左手,覆上了他的掌心。
那只手比她想象中溫暖。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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