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了宋曉寧。在從**洛杉磯回中國的飛機上,我不禁想起了1996年高考之后的那個遙遠的夏天。那年,我十八歲。
時隔二十余年,我以為我會忘記。但記憶就像拍照,它會自動拍下一直影響你的那些細節的照片,然后活在你的身體里、滲入你的血液、改變你的生活,終將其它無關緊要的故事排除在外。
或許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就像是在一個深沉的夢里。灰白的晨靄和乳白的炊煙隨風交融在一起,飄飄蕩蕩,繚繞在樹梢、屋脊和街頭巷角,掩去了小城往日那樟腦丸般的陳舊味道,在清晨的靜謐中顯出沉溺與夢幻的氣質,很容易讓人產生時光倒流的錯覺。
抑或不是夢里,因為即便是今天,依然歷歷在目——風順著半開的玻璃窗,忽大忽小地吹,拂著淺色的落地紗簾似有節奏的輕舞飛揚。陽光隱身簾后,將若明若暗的光影瀉滿房間,和著滴答作響的時針,直把時光的利箭射往小城的六月,洞穿每個過往的靈魂。
六月的北方小城,處處洋溢著濃郁的盛夏氣息。
時光仿若就此停留,永遠地停在了六月。我就像慵懶的樹懶般蜷縮在床,閉眼享受著這恬靜舒適的時刻,久久不愿起身。其實,確切地說,不是享受,是在思索,可又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高考結束后的這些天,我的早晨都是從中午開始的,懶散得都快要腐爛。開始,我還以為自己是在擔心高考的結果。后來,我才發現,我是在想一個人。我們的豆蔻之年,愛早已在夏日的薄霧中萌芽。
那是一場艱辛得幾乎讓人窒息的暗戀。我喜歡她,卻不能對她表白。從小到大,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她;有好幾次,我甚至都張開了嘴,卻不能對她表白。不能表白也便罷了。眼看她芳心暗許,我卻無能為力,一任自己像個傻瓜一樣,深陷暗戀的泥潭而無法自拔。
客廳的電話第幾次響起,我沒大記住。反正這時候,我才磨蹭著起床。我走出臥室,手扶樓梯的護欄不耐煩地走下樓。樓上是我的臥室,客房,還有爸爸的書房,并且配有裝修奢華的洗手間。樓下是父母的臥室、客廳和廚房。樓底儲存雜物和我的各種玩具。
我松松垮垮,遲緩的腳步在樓梯的實木臺階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我想,一定又是媽媽打給我的。這些天,她總是打電話來催我早點起床。她以為我是因為高考而累著了,卻不知我是為一個人而疲憊。
客廳,大理石瓷磚鋪就的地面,一如往日的干凈、寬敞和明亮。燈飾、家具、電器、玻璃器皿和碩大的青花瓷瓶整理安放得井井有條。時鐘滴答作響,空氣中芳香滿溢。家中每個細節,我至今記憶猶新。
電話接通,我想都沒想便喊了聲媽。那邊卻悶葫蘆似的,半天不吱一聲。我也并沒有在意,懶洋洋地說:“媽,你就好好**的班吧。可別給你的病人下錯了藥。我起床啦,你放心好了。”
靜默好一會兒,電話那邊傳來一陣譏笑聲,邊笑邊說:“哎喲,羞羞羞。都這么大人了,還逮誰都喊媽,你不會是抱著奶瓶接的電話吧?”無需辨別,那是她的聲息——那百分之百是宋曉寧的聲音。
忽然之間,我只覺從自己的身體深處傳來一陣撲撲亂響的心跳聲,神經就像拉得滿滿當當的弓,然后不覺喜從天降,連連傻笑。我敢肯定,在這個世界上,沒人會像我這樣這般在乎宋曉寧。
“曉寧,是你呀,怎么會是你?”我低聲嘟囔。
“你大點聲?大點聲不費電。”電話那邊笑了起來。
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兩個人幾乎同時爆笑了足有好幾秒鐘,興許更久。宋曉寧好像歇了口氣,這才認真說:“文豪,有空嗎?今天天氣可真好,陪我一起去散散心吧?這些天,我都快悶死了。”
我只覺振奮之極,邊笑邊朝話筒里說:“好啊好啊!”
“好。那就在東街的超市門口見。不見不散,十點半。記著騎車。對了,別忘了給**請個假哦。”說著,她任意掛斷了電話。
而我,我依然手握著電話,試圖牢牢地抓住她,卻徒勞而一無所獲。跌坐在柔軟而有些冰涼的真皮沙發里,我遲疑了片刻。然后抬手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留給我的時間不多。我來不及多想什么,便噔噔地上樓直奔洗手間,空著咕嚕嚕的肚子,從頭到腳拾掇了一番。連日來的萎靡和不振旋即全無,心情好得就像小城這六月的天。
出門之前,我沒頭**似地闖進父母的房間,火急火燎地拉開各式抽屜,翻找出散落在家里的零鈔,匆匆塞入褲兜。臨走,順手搶過媽媽給我備在餐桌上的盒裝牛奶,仰脖一飲而盡,然后倉惶而逃。
二十多年前,但凡提到我家,人們無不肅然起敬。要是說到我,便大都沉默不語。因為私下里,在滾滾謠傳之中,我就是那個**家的傻兒子。對此,我卻全不在意。那個時候,我只在乎宋曉寧。
騎自行車轉入東街,陽光就像穿過黑夜般迎面照來。沿街的繁華和市井氣息攪混成一團,布景般快速朝后卷去。
再收眼往前,一眼便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逆光而立的宋曉寧。宋曉寧的臉背光隱在暗處,看不清眉目,猜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瞇斜著雙眼,下車正要迎面靠近宋曉寧。她卻掉轉車頭,順著人群的間隙迅速滑動,輕盈地抬腿跨上車,堅決背我而去,駛出好幾米遠,這才溫情回眸,輕巧地****叫我跟上的手勢。
宋曉寧叫我跟上,我就不得不跟上。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對宋曉寧開始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小時候在我們西街,宋曉寧是我出了名的跟屁蟲。在她出落得越發水靈后,我成了她召之即來的小跟班。為此,媽媽沒少嘮叨。她總是提醒我說,城里的姑娘家多的是,你干嘛整天價跟著個宋曉寧,她到底有什么好?
兩個人就這樣靜靜悄悄默默淡淡地一前一后,一路任憑各種聲音和氣味席卷,從東轉向北,從護城橋上駛出城外。我始終沒有追上去,宋曉寧也一直不曾停下來。我們之間保持了兩棵樹的距離。我的眼里就只有她的背影,還有她那迎風飄逸的黛絲秀發。
出城之后,風塵乍起,一路顛簸。不時有啪啪作響的老式拖拉機和農用三輪車從鄉間公路上急馳而過。車上的人總把驚艷的目光毫不保留地投向宋曉寧。記憶里,宋曉寧是一抹驚艷了的時光。
宋曉寧卻不理不采,只顧認真騎車。看上去,她好像是有要務在身似的,對要去的地方充滿了執著和向往。車子就像是在跳舞,我的思緒不停地被打斷,便實在猜不出她這是要帶我去哪里。
過了一村又一站、一村又一站,也不知哪里是哪里。宋曉寧突然停住。她扭轉婆娑腰肢,一邊理順散落在額前的秀發,一邊朝我嚷道:“快跟上呀。慢得就跟蝸牛似的。要不是你拖后腿,這會兒估計早到了。跟屁蟲也是技術活,有人學這么多年沒長進啊!”
是的,就算她話中帶刺,我也全不在意。因為宋曉寧對我說話,向來大大咧咧,我早就習以為常。如果哪天她對我客客氣氣,反倒叫我無所適從。我和宋曉寧,我們之間就這么奇怪。
我將自行車駛到宋曉寧的一旁,穩穩停住,扭頭看著她的臉,心平氣和說:“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跟丟的。”接著又強調一句:“不管你帶我去哪里,就是去屠宰場,我也不會猶豫。”
興許,她從我的話里覺察到了什么,精致白皙的臉上掠過些許的不安。然后只見她驕傲地將頭一仰,嘴角透出幾分不屑,冷下臉說:“咱先把話說清楚,我可沒強迫你。要是不樂意,你可以選擇回去唄……我就說嘛,不要教豬唱歌,不但沒結果,還惹豬不高興。”只要跟我在一起,她就像個刺猬般動不動張開全身的刺。
我當即低頭不語,等著她發出繼續前進的指令。
“嗨,文豪,你就不問問,我們這是去哪里?”
我挪了挪腳,試圖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然后晃了晃腦袋,又清清喉嚨,低聲囁嚅說:“曉寧,那你告訴我,我們這是去哪里?”
宋曉寧啞然失笑。她不冷不熱直視著我,眼里充滿咄咄逼人的侵略感。然后干脆而響亮地回答我說:“去高遠家,我們去高遠家。”
聽到“高遠”二字,我表面不露聲色地傻笑著,好像那根本與我無關。可實際上,我只覺胸腔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就像被人砸進了一塊巨石,又像是冷不防被人推入水中,那痛堵得人幾乎透不過氣。
在此之前,在我像個傻瓜一樣對她逆來順受之前,我對她的千般努力、萬般苦心,如同細雨沉湖,只泛起圈圈漣漪。在那一圈圈漣漪交叉碰撞的間隙,我聽到了來自自己內心深處的聲聲嘆息。
高中三年,宋曉寧心儀的男生就是高遠。這不是什么新聞,也并非什么秘密。讓人費解的是,她怎么會看上高遠?
高遠用行動證實了他的叛逆——語文**他只寫作文;英語**用中文答題;歷史**填空時,反面人物一律填班主任的名字,反之則代以自己的名字……盡管他和曉寧都已離開這個世界,而且論輩分他還是我兩個孩子的舅舅,對此我至今耿耿于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