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午時之前，若再引不來靈氣，你便下山。”
外門執事把木牌推到桌邊時，連頭都懶得抬。
裴照站在桌前，看了那塊木牌一眼，上面刻著他的名字。
三年前入宗時，這塊牌子還是新的。如今邊角已經被磨得發白，“裴照”兩個字中間還多了一道細小裂紋。像是早就該斷了，只是一直拖到了今天。
“還有別的事嗎？”執事終于抬頭，一臉不耐煩。
“沒有。”
“那便回去準備吧。”
裴照拿起木牌，轉身便往外走。
門外正
恰好有人經過。
“真要趕下山了？”趙虎靠在柱子旁，手里拎著剛領到的兩枚聚氣丹，語氣不算多惡毒，只帶著一種看了三年熱鬧后終于等到結果的輕松。“我還以為你能再拖一年。”
裴照沒理他。
“哎，別急著走啊。”趙虎追了兩步，“說真的，你也別覺得丟人。三年都引不了氣，繼續留著也沒意思。回家做個富家翁，總比天天在這里被人叫廢物強。”
裴照腳步停了一下，漫不經心道：“我家沒錢。”
趙虎一愣。“那你回去干什么？”
裴照想了想，滿臉認真的說：“種地？”
趙虎張了張嘴，突然不知道該怎么接。
裴照已經走遠了。
外門很大。從執事堂回住處，要經過練功坪、藥田和半座山腰。一路上都有人在修煉。有人盤膝吐納，靈氣在周身形成一層淡淡白霧；有人練拳，一拳下去，木樁上便多出一道凹痕。
裴照走得很慢。
這些東西他看了三年。
也試了三年。
《青玄引氣訣》第一句，他背得比許多剛入門的弟子都熟。
第二句。
第三句。
一直到最后一句。
他甚至閉著眼都能寫出來。
可沒用。
靈氣從來不肯進他的身體。
最開始，外門長老說他心不靜。
后來又說經脈太窄。
再后來，連理由都懶得找了。
“天生無緣修行。”
這六個字，幾乎成了所有人對他的結論。
裴照自己也快信了。
如果不是因為三年前那封信，他可能早就走了。
住處很偏。一間小屋，兩張桌子，一張床。另一張床三年前就搬走了，因為沒人愿意和一個怎么都引不了氣的人住一間屋。
裴照反倒覺得清靜。
他把木牌放在桌上，從床板下面摸出一個布包。里面東西不多。幾張銀票，一枚舊玉扣，還有一封已經被折得發軟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
——不要來青玄宗。
字是他哥寫的。
裴川。
青玄宗三年前最出名的內門弟子之一。二十一歲入靈海，劍峰真傳候選。然后失蹤。宗門給裴家的消息是，裴川死在了一次秘境意外里。沒有**。沒有遺物。只有一句“確認身亡”。
而這封“不要來青玄宗”，是在裴川失蹤前三天寄回家的。
裴照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
三年前，他就是因為這封信來了青玄宗。他想知道裴川為什么讓他別來。也想知道一個活生生的人，怎么會死得連**都沒有。
可三年過去。他連內門都進不去。明天之后，甚至連青玄宗都待不下去了。
窗外天色漸暗。裴照把信重新收好，起身出了門。他沒有回練功場，而是去了后山。后山有一座廢棄的祖師堂。那里原本供奉著青玄宗歷代祖師，后來主殿遷去主峰，這里便漸漸荒了。平日沒人來，倒成了裴照最常待的地方。至少這里沒人笑他。
月亮剛升起來。
裴照坐在斷了半邊的門檻上，膝上攤著一本《青玄引氣訣》。這是外門發的最普通版本。紙都被他翻軟了。
“最后一次。”他低聲說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跟誰說。
然后開始引氣。
第一句。
氣沉丹田，意守靈臺。
第二句。
靈由百會而入，經天門，下中庭……
裴照閉著眼，一句一句往下走。
前三句沒有感覺。
**句依舊沒有。
第五句。
第六句。
依舊是什么都沒有。
到了第七句。
“過天門，渡中庭，靈行三寸，歸于氣海……”
還是那種熟悉的堵塞感。
像面前明明有一條路，卻被一堵看不見的墻死死擋住。
三年來，每一次都是這里。
裴照睜開眼。
他盯著書上的第七句，突然有些煩。
不是憤怒。
是累。
同一句話，他試了不知道多少遍。
長老讓他放松。
他放松了。
讓他換坐姿。
換了。
讓他清心寡欲。
他甚至連續一個月沒去飯堂吃肉。
結果什么都沒變。
裴照隨手把書往旁邊一扔。
書角撞在石階上，紙頁翻開。
他的手背也被破損的石面劃了一下。
血珠順著指尖滴下來。
正好落在胸口那枚黑色石片上。
裴照動作忽然一頓。
這東西是父親留下的。
不像玉，也不像鐵。
從他小時候開始就戴著，從來沒出現過任何異常。
可此刻。
黑石竟然熱了一下。
很輕。
裴照以為是錯覺。
下一瞬，一股刺痛突然從胸口直沖眉心。
眼前的世界像是晃了一下。
月光還是那個月光。
祖師堂還是破得四面漏風。
但那本被他丟在地上的《青玄引氣訣》上，多了一些東西。
一行行暗紅色的小字，浮在紙頁之上。
青玄引氣訣
凡階下品
狀態：殘篇
裴照沒有動。
他盯著那幾行字足足看了十幾息。
然后慢慢伸手揉了揉眼睛。
還在。
他重新看向書頁。
第一頁。
第一句：無誤。
第二句。
無誤。
第三。
**。
第五。
第六。
全部無誤。
裴照心跳漸漸快了起來。
視線最后停在第七句。
那幾個他看了三年的字上方，一行暗紅色批注緩緩浮現。
第七句——有誤。
裴照呼吸停了一瞬。
他第一反應不是驚喜。
而是荒唐。
青玄宗開宗近千年。
《青玄引氣訣》是外門最基礎的功法，每年至少有上千人修煉。
怎么可能錯？
如果錯了，為什么別人都能練？
偏偏自己不能？
下一刻，新的文字浮現。
原句：
過天門，渡中庭，靈行三寸，歸于氣海。
修正：
靈行三寸，逆轉天門，再入中庭。
只有兩處順序不同。
裴照盯了很久。
理智告訴他，不能亂試。
修行不是寫字。
一個字錯了，可以撕掉重寫。
靈氣走錯一條經脈，輕則受傷，重則死人。
可他很快又想到一件事。
明天中午，他就要下山了。
而且——
他連靈氣都沒有。
有什么好走火入魔的？
裴照重新坐下。
閉眼。
再試一次。
前六句照舊。
到了第七句，他沒有按練了三年的路線走，而是在那股微弱感應接近天門時，強行換了方向。
靈行三寸。
逆轉天門。
轟！
那一刻，裴照腦子里像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三年來始終堵在面前的那堵墻，突然碎了。
一縷極細、極冷的氣息從頭頂落下，順著經脈一路下沉。
裴照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甚至不敢動。
因為那是靈氣。
三年來第一次。
真正進入了他的身體。
緊接著。
第二縷。
第三縷。
祖師堂外原本平靜的靈氣開始向他聚攏。
衣角無風自動。
裴照睜開眼。
他沒有笑。
只是低頭看向那本《青玄引氣訣》。
然后往后翻了一頁。
第八句。
有誤。
第九句。
有誤。
第十二句。
缺失一段。
第十九句。
人為改動。
第二十四句。
人為改動。
越往后看，裴照臉上的神情越安靜。
最后一頁。
暗紅色文字重新匯聚。
此經共二十七處錯漏。
建議：不可繼續按原篇修煉。
停頓片刻。
又出現一行。
正在進行同源溯查……
發現同源功法：一百七十三部。
裴照盯著這個數字。
隨后，最后一句緩緩浮現。
一百七十三部功法，存在相同篡改痕跡。
夜風穿過破敗祖師堂。
吹得紙頁嘩嘩作響。
裴照坐在月光里，很久沒有動。
如果只有一本寫錯了。
可以說是傳抄出了問題。
十本呢？
一百七十三本呢？
他慢慢抬頭，看向夜色中的青玄宗。
第一次覺得這座自己住了三年的宗門，陌生得厲害。
有人改過這些功法。
而且——
不是隨手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