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織夢人
夜色如墨，京城西巷的“無夢居”門前掛著一盞白燈籠，上書一個“織”字。燈影搖曳，將青石板上的人影拉得又細(xì)又長。
柳青梧坐在繡架前，指尖捻著一根銀絲。那絲線極細(xì)，細(xì)得幾乎看不見，卻在燭光下泛著幽藍(lán)的光——那是她以三日不眠換來的“情絲”。情絲非絲，乃是以心頭最濃烈的一縷情緒為引，抽絲剝繭而成。織入夢中，便可讓人在睡夢里經(jīng)歷一場以假亂真的人生。
今夜，她要為戶部侍郎家的千金織一場私奔夢。
那小姐戀上了一個窮書生，被父親禁足在閨閣之中，終日以淚洗面。丫鬟偷偷尋來，出價黃金百兩，只求小姐能“得償所愿”。
柳青梧不關(guān)心這夢醒之后如何。她只是織夢人，收錢、織夢、交貨，銀貨兩訖。至于夢醒之后，做夢的人是哭是笑，是生是死，與她無關(guān)。
銀針起落，絲線如游魚般穿行。她閉著眼，將腦海中浮現(xiàn)的畫面一針一針繡入絲絹：江南三月，桃花如雨，書生撐著油紙傘，在斷橋邊牽起小姐的手；紅燭高燒，喜帕滑落，兩人在破舊茅屋里相擁而泣；柴米油鹽、粗茶淡飯，書生日日苦讀，小姐漿洗縫補(bǔ)……三年后，書生金榜題名，騎著高頭大馬，在萬人簇?fù)碇谐〗闵斐鍪帧?br>柳青梧的手指猛地一顫。銀**進(jìn)指尖，一滴血珠滾落在絲絹上，瞬間暈開一朵暗紅的花。
她皺了皺眉，將絲絹從繡架上扯下，丟進(jìn)炭盆里。火苗竄起，吞噬了那場精心編織的美夢，也吞噬了那一絲不該出現(xiàn)的、名為“祝福”的情緒。
她不該有情緒。織夢人最忌動情，動了情，織出的夢就會失控。她已三年不涉紅塵，師父說，她天生適合這一行，因?yàn)樗鷣砭蜔o情。可每當(dāng)織到“金榜題名”這四個字，她總會想起那個死在殿試放榜之日的男子。
那是她的師兄，也是她唯一動過情的人。
三年了。師兄的死，至今是個謎。他倒在皇城根下，胸口插著一枚繡花針，針上纏著一根情絲。所有人都說是織夢人走火入魔，用自己的命織了一場醒不過來的夢。唯有她知道，師兄死前那一夜，曾偷偷來找過她，說：“師妹，我發(fā)現(xiàn)了醒夢司的秘密。如果明日我回不來，你就逃，逃得越遠(yuǎn)越好。”
她沒有逃。她留在了京城，開了一家叫“無夢居”的繡坊，明面上接些尋常繡活，暗地里繼續(xù)織夢，只為查**相。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很輕，很穩(wěn)，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jié)奏上，像計時的更漏，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柳青梧沒有抬頭，繼續(xù)手中的針線。繡架上新?lián)Q了一方白絹，她正在繡一朵曇花。曇花一現(xiàn)，恰如夢境。
“無夢居的柳姑娘？”一個清冷的男聲在門外響起。
“打烊了。”她淡淡道。
“在下醒夢司巡察使，謝驚塵。”那人并不離去，反而上前一步，白燈籠的光透過門縫，照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戶部侍郎之女陳玉珠，昨夜在夢中自縊身亡。臨死前，她的枕邊放著一方繡著并蒂蓮的帕子。有人看見，昨日傍晚，陳小姐的丫鬟來過你這里。”
柳青梧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落了下去：“醒夢司查夢死人命，何時也管起民間繡坊來了？”
“若是尋常繡坊，自然不管。”謝驚塵的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fēng)，“但若有人以織夢為名，行**之實(shí)，那便是我醒夢司的分內(nèi)之事。”
他伸手推門。門沒鎖，吱呀一聲敞開。夜風(fēng)涌進(jìn)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
柳青梧終于抬眼，看向門口那個不速之客。
男人約莫二十四五歲，一襲玄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fēng)，腰間掛著一枚烏木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只獨(dú)眼。那是醒夢司的標(biāo)志——醒夢人之眼，看破一切虛妄。
他生得極好，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寒霜，像一把出鞘的刀，見血方休。
“陳小姐的死，與我無關(guān)。”柳青梧收回目光，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織夢，從不織死局。她若在夢中自縊，那便是在夢里做了自己想做的事，醒來后覺得人生無趣，才選擇了死。這不該算在我頭上。”
“哦？”謝驚塵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她指尖的銀針上，“那依柳姑**意思，陳小姐是自愿死在夢里的？”
“人若真的想活，夢再美也困不住她。”柳青梧放下針，起身行了一禮，姿態(tài)從容，“巡察使大人請回吧。無夢居只做明面生意，不接人命。若大人不信，大可**。”
謝驚塵沒有動。他盯著她，目光如刀，仿佛要將她整個人剖開，看看她胸腔里那顆心到底是不是冷的。
“陳小姐死時，臉上帶著笑。”他忽然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嘆息，“就好像她終于得到了此生最想要的東西，于是甘愿合眼。柳姑娘，你說，什么樣的夢，能讓一個被禁足的小姐笑著赴死？”
柳青梧沉默了。
什么樣的夢？當(dāng)然是那個夢。斷橋相遇、茅屋成親、書生高中、十里紅妝……她織了三天三夜，針腳密得幾乎看不見。她以為那只是一場交易，可原來，那個小姐是真的把夢當(dāng)成了命。
“我只是織夢人。”她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絲裂紋，“夢是假的，人心是真的。若她自己分不**假，要隨夢而去，那也是她的命數(shù)。”
“命數(shù)？”謝驚塵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卷明**詔書，啪地拍在桌上，“陛下已經(jīng)下旨，自即日起，全城禁絕織夢之術(shù)，所有織夢人須在三日之內(nèi)到醒夢司登記造冊，違令者，殺無赦。”
柳青梧猛地回頭，瞳孔驟縮。
“柳姑娘，”謝驚塵一字一句道，“你該想想，是繼續(xù)做見不得光的織夢人，還是來醒夢司，將功贖罪。”
燭火忽然滅了。月光從半掩的門縫漏進(jìn)來，在地面上鋪成一道霜白色的河。兩個人在黑暗中沉默對峙，像兩把抵著對方喉嚨的劍，誰先動，誰就輸。
良久，柳青梧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輕得像一片落葉：“師兄死的那晚，也是這樣的月光。”
謝驚塵的呼吸微微一滯。
“大人若真想知道陳小姐為何而死，不妨先查查，這京城里，還有誰在織夢。”她的聲音越來越近，幾乎貼著他的耳畔，“因?yàn)槲业膲簦瑥膩聿粫?*。”
一陣風(fēng)掠過，卷起桌上的詔書，啪地合上。等風(fēng)停了，屋內(nèi)已空無一人。只有炭盆里將熄未熄的火星，映著謝驚塵手中那半截被折斷的銀針。
銀針上，纏著一根泛紅的絲線——那是情絲，帶著血的情絲。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
“柳青梧……”他念著這個名字，目光如夜霧般深沉，“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織的夢，已經(jīng)*****人？”
夜色中，無人應(yīng)答。只有京城更夫沙啞的梆子聲，一聲聲敲過無夢居的門前，像在為那些死在美夢中的人，敲響遲來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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