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以后，林子從薄霧里一點點亮了起來。
淺水積在樹根之間，水底鋪著泡軟的枯葉。一只灰翅鳥側臥在水里，羽毛裹著泥，細爪蜷在腹下。它的脖頸從中段折斷，腦袋翻到了背后。頸側裂開一道口子，睜著的眼睛有一半浸在水中。
云層裂開一線，陽光落下來，照得那只眼睛很亮。
水面蕩開細紋。旁邊一根低枝忽然沉了沉。
灰翅鳥已經立在枝頭。濕透的翅膀貼著身體，折向背后的頭仍維持著死去時的角度。
山路下面傳來了說話聲。四個人沿著濕滑的石階上來，許寧拿著手機走在最前面，趙磊拎著撿來的樹枝跟在她身后。宋哲斜挎著攝影包，方誠走在最后，額前的黑發沾著霧水，眉眼清秀。
趙磊用樹枝撥開水洼里的枯葉：“你還別說，這地方真不錯。”
“這才剛進山。”許寧說，“石灘那邊更好看。”
石階很快到了盡頭，腳下換成被雨泡軟的泥路，踩下去深淺不一。許寧在前面放慢腳步。一叢竹枝被雨水壓低，橫在路上，趙磊走向前去用手里的樹枝把沾滿雨水的竹葉壓向一旁，讓后面的人先過。
宋哲正要低頭從竹枝過去，三腳架忽然被路邊的雜草勾了一下。方誠跟著停下，踩住草根，幫他把三腳架抽了出來。趙磊等到兩人趕上，才收起手里的樹枝，竹葉彈回原處，抖下一片水珠。
一滴水珠落進方誠后頸，涼得他縮了下肩。昨晚悶在心里的煩躁反而散了一些。他是環境設計專業的大四學生，春招至今沒有著落。昨晚對著作品集改到半夜，**軟件里又跳出一條“不合適”。正好攝影社還剩一點活動經費，許寧在群里問有沒有人來青屏山采風，車費和飯錢都能報，他沒多想便報了名。
山路繼續往上，雨水洗過的葉子一層壓著一層，從暗綠一直亮到山頂。風從滄水那邊穿過來，帶著濕泥和草木的涼氣。方誠大學這幾年一直跑步，也做些基礎力量訓練，一路走到這里，呼吸仍然很勻，心情也跟著松快下來。
“前面貼著山坡走，注意腳下。”許寧回頭提醒了一句。
趙磊把樹枝扛到肩上，先往前走，宋哲跟在后面。方誠經過路邊那根低枝下方時，只看見葉片上掛滿雨珠。再往前，山路拐過竹叢，四個人的背影依次被遮住，說話聲也沿著林坡遠去。
低枝還在風里輕輕晃。
風吹開灰翅鳥頸側被雨打濕的羽毛，露出一道撕裂的皮肉，裂口里卡著一點白色的斷骨。它張開鳥喙，在明亮的林間叫了一聲。
叫聲穿過竹叢，很快被背陰坡上的流水聲蓋住。
山路轉到坡后，內側的泥土吸飽了雨水，不斷有碎泥滑下來。外側竹子貼著路沿生長，掛滿水珠的枝葉壓進路面。山路被兩邊擠得越來越窄。許寧繞過前方一塊山石，忽然停住，趙磊差點撞上她。
路到這里沒了。
半面泥坡從高處塌下來，連根拔起的小樹橫在路中。泥沙外積著淺水，原本貼著山腰向前的路已經被灌木和碎石填死。
許寧退回兩步，重新打開論壇里的路線截圖。方誠走到她旁邊，很快認出泥坡下那塊裂成兩半的白石。截圖里也有它，當時立在路邊，現在下半截已經埋進了泥里。
“沒走錯，帖子里就是這塊白石。”方誠看向塌坡，“后面的路讓泥埋了。”
許寧又對了一遍截圖。石灘離這里已經不遠，眼前的泥坡卻還在往下淌水。她抬頭看了片刻，收起手機。
“過不去了。原路返回吧。”
趙磊隔著塌坡朝山腰深處望了一眼。
“可惜了。”
他把樹枝搭回肩上，轉身往回走：“走吧，下次再來。”
方誠正準備跟上，余光掃過塌方前的小空地。右側還藏著一條窄岔路，路口的雜草倒向兩邊，能看見幾枚新踩出來的泥印。岔路貼著山坡向里彎去，內側是被雨沖開的土坡，外側向下沒入樹林。一個穿深色外套的人站在轉彎附近，背朝他們，像是在看林子深處。
“那邊有人。”方誠說。
許寧朝岔路看了一眼，也注意到了那個人影，喊了一聲：“你好，問個路！”
風從岔路里迎面吹出來，樹葉響了一陣。喊聲傳過去，那個人連肩膀都沒有動一下。
“我去問問。”趙磊晃了晃手機。
方誠仍看著那個人：“小心點。剛才喊他，他連頭都沒回。”
趙磊朝他擺擺手，踩著路口的泥印走進岔路。
許寧低頭重新調出回程路線，宋哲留在旁邊等她。方誠看著趙磊向岔路那邊走去。那條岔路并不長，趙磊很快走到那個人身后，先喊了聲“大哥”。
那個人還是沒有反應。
趙磊從那個人身側繞過去，站到了對方面前。那個人始終沒有回頭。從方誠這里望過去，那件深色外套擋住了趙磊大半個身體，只露出半邊肩膀和垂在腿邊的右手。趙磊微微低著頭，兩個人離得很近，岔路里卻聽不見一點說話聲。
許寧抬起頭：“趙磊？問到了嗎？”
沒有回答。許寧又喊了一遍趙磊的名字。趙磊仍低著頭，兩條胳膊垂在身側，連站姿都沒有變過。風不斷穿過岔路，只有路邊的草葉來回晃動。
宋哲拎起三腳架：“他干什么呢？”
趙磊平時跟陌生人說話，總要點頭比畫，不可能安靜這么久。方誠的后背一點點發冷。
“趙磊！”方誠喊了一聲。
趙磊沒有回頭。
方誠拿出手機，從活動群里找到趙磊，撥了過去。
鈴聲很快從岔路深處傳回來。
趙磊垂在腿邊的右手被屏幕照亮，手機隨著鈴聲一下下震動。他沒有低頭，手上也沒有動作。
許寧臉色變了，收起手機便往岔路里走。方誠跟上去，宋哲攥著三腳架落在最后。
越過路口以后，岔路越發貼近山體。內側土坡漸漸露出連片的灰白巖石，外側則向林谷傾斜，腳下的泥路也慢慢露出了石面。遠處的兩個人停在道路中央。隨著距離縮短，那件深色外套漸漸顯出褪色的藍，后背濕得發黑，衣角還在往下滴水。
腳下的石面已經被太陽曬干。
鈴聲仍在響。趙磊的手被震得輕輕發顫，手指卻始終沒有收緊。
許寧比方誠快了半步，正要從那件藍外套旁邊繞過去。方誠一把扣住她的手臂，將人拽停。
“怎么了？”
方誠盯著前面：“先別過去。看趙磊的腳。”
藍外套右側露出趙磊的半只鞋。鞋邊還沾著他們剛才走過泥坡時留下的黃土，鞋尖卻懸在石面上方，隨著褲腳輕輕晃動。
方誠從她身側挪開半步。那件藍外套擋住的部分隨即露了出來。
趙磊懸在那個人手里。
那是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的皮膚灰白浮腫，頭低低垂在胸前，濕透的頭發遮住了側臉。它的右手扣在趙磊后頸，五根手指陷進皮肉，單手將他提在身前。
趙磊的雙腳懸在半空，腦袋軟軟垂向肩側，頸部已經塌了下去。亮著的手機還握在右手，鈴聲貼著他的**一遍遍響。
方誠頭皮發炸，一把將許寧往后拽去，自己也快速退開。
“退！”
宋哲手里的三腳架磕上巖壁，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響。許寧被方誠拽得退了一步，眼睛卻還死死盯著趙磊。
“趙磊？”
鈴聲戛然而止。趙磊手里的屏幕暗了下去。
托著趙磊的男人沒有轉身。
它的后頸先鼓起一串清楚的骨節，垂在胸前的頭顱隨即向后轉動。松軟的皮肉被頸骨拖出深褶，下頜貼著肩頭，一點點滑向背后。
身體始終背對他們。
那張灰白浮腫的臉卻轉了過來。兩只渾濁的眼睛越過自己的肩膀，正對上方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