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秋天,對于嵐城來說,來得特別早。
陳望生是聞著廠區里那股鐵銹和機油混合的味道,把最后一份《職工安置協議書》看完的。辦公室的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吹得桌上幾張薄紙“嘩啦”響,像垂死的魚在拍打尾巴。人事科的老劉坐在對面,眼神躲閃,遞過來一支“紅梅”煙,被陳望生擋了回去。
“望生,這是大勢所趨,咱們胳膊擰不過大腿。簽了吧,好歹……有筆錢。”老劉的聲音干巴巴的,像砂紙磨過鐵皮。
陳望生沒說話。他盯著“買斷工齡”四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老劉臉上堆著的笑都快掛不住了。他是廠里最好的機修工,閉著眼睛都能摸出哪臺機器的毛病。手上那些被機油浸黑的紋路,是他半輩子的勛章。現在,這些勛章變得一文不值。
他終于拿起筆,筆尖懸在紙上,戳破了一個**。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割自己的肉。簽完字,他沒有看老劉遞過來的信封,直接揣進工裝口袋里,轉身出了門。
外面的天是灰的。廠區主干道兩旁的法國梧桐,葉子黃了大半,被風一卷,打著旋兒地往下掉,落在路邊的水洼里,像一只只疲倦的眼睛。有零星的工友從車間里出來,三三兩兩,沒有人高聲說話。平日里轟鳴的織機聲停了,整個廠區靜得怕人。這種靜,讓陳望生想起當年父親去世時,靈堂里那種能吞噬一切的寂靜。
他沿著那條走了二十年的路,朝“光明里”走去。
“光明里”這個名字,是當年建廠時起的,透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火熱和希望。一排排紅磚**樓,整齊劃一,曾經是嵐城多少人羨慕的地方。誰家要是有個在紡織廠上班的,找對象都容易幾分。如今,墻皮剝落,露出里面灰撲撲的水泥。樓道里堆滿了蜂窩煤和雜物,各家的窗戶上,釘著五彩斑斕的塑料布,用來擋風遮雨。
還沒走到家門口,陳望生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混合著辣椒和豆瓣醬的香味。這味道像一只溫暖的手,把他從冰冷的廠區拽了回來。蘇麗珍正在公用的廚房里忙活。油鍋“滋啦”一聲響,一把切碎的酸豇豆和肉末被倒了進去,鍋鏟翻炒,香氣瞬間炸開。
“回來啦?簽了沒?”蘇麗珍頭也沒回,一邊翻炒,一邊問。她的動作麻利,手腕一抖,鍋里的菜就翻了個面,火光映在她依然清秀的臉上,帶著一種熱氣騰騰的生命力。
“嗯。”陳望生應了一聲,走進屋里。這是兩間加起來不到三十平米的房子。外屋吃飯、會客,里屋用簾子隔開,他和蘇麗珍睡大床,兒子陳清河睡一張窄窄的行軍床。墻上掛著清河從小到大的獎狀,是這灰暗屋子里最亮眼的裝飾。
他把口袋里的信封掏出來,拍在飯桌上。那薄薄的信封,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得整個屋子都往下沉了沉。
蘇麗珍端著菜進來,看了一眼信封,沒說話。她盛了兩碗飯,一碗遞給陳望生,一碗放在自己面前。桌子上還有一盤清炒小白菜,和一小碟自家腌的蘿卜干。
“清河呢?”陳望生問。
“去學校了。高三了,晚自習。”蘇麗珍給他夾了一筷子酸豇豆,“吃吧。天塌下來,飯也得吃。”
陳望生扒拉著飯粒,那些米粒在嘴里像沙子一樣,難以下咽。他想起自己十七歲進廠當學徒,師傅手把手教他認零件、聽聲音。那時候,他覺得這廠子會永遠開下去,他會和機器們一起,轟轟烈烈地干到退休。
“你說……”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咱們這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說。”蘇麗珍打斷了他,“活人還能讓尿憋死?我有手有腳,你也有手藝。我不信,這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她的話干脆利落,像她炒菜時顛鍋的動作,帶著一股子狠勁。陳望生看著她,心里那團亂麻,似乎被理順了一點點。
晚飯后,陳望生習慣性地走到陽臺。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時刻。陽臺上堆著各種工具,還有一個**的鐵皮柜子,里面裝滿了他的寶貝:各種型號的螺絲刀、扳手、廢棄的齒輪。他能在這里一待就是半天,修修這個,弄弄那個。
他拿起一臺鄰居送來的、已經走不準的座鐘。打開后蓋,里面的齒輪像精密的迷宮。他拿著放大鏡,仔細地檢查每一個零件。在這個過程中,樓下的老街傳來各種聲音:賣豆腐腦的吆喝聲、誰家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飯的斥罵聲、沈萬金家新裝的電話鈴聲、還有遠處錄像廳里模糊的打斗聲。
這些聲音,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暫時隔開了廠區的冰冷和未來的迷茫。他沉浸在這個微小的、由鋼鐵和齒輪構成的世界里。在這里,每一個故障都有原因,每一個零件都有它的位置。只要找對方法,東西就能修好。
可是,生活呢?
廠子沒了,他這顆“零件”,還能安放到哪里去?
他手上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住了。那只座鐘的齒輪,靜靜地停在那里,像時光本身凝滯了一般。
夜色,從陽臺的鐵欄桿外,一點一點地漫了進來,淹沒了他的身影。
精彩片段
《舊廠區》中的人物陳望生望生擁有超高的人氣,收獲不少粉絲。作為一部現代言情,“清風明圓”創作的內容還是有趣的,不做作,以下是《舊廠區》內容概括:1998年的秋天,對于嵐城來說,來得特別早。陳望生是聞著廠區里那股鐵銹和機油混合的味道,把最后一份《職工安置協議書》看完的。辦公室的窗戶關不嚴,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吹得桌上幾張薄紙“嘩啦”響,像垂死的魚在拍打尾巴。人事科的老劉坐在對面,眼神躲閃,遞過來一支“紅梅”煙,被陳望生擋了回去。“望生,這是大勢所趨,咱們胳膊擰不過大腿。簽了吧,好歹……有筆錢。”老劉的聲音干巴巴的,像砂紙磨過鐵皮。陳望生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