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雪粒子,劈頭蓋臉砸在滎陽城郊的斷壁殘垣上。凍得開裂的黑土間,一個身形瘦削的少年正弓著腰,凍得發紫的手指顫抖著伸進一具凍僵老者的衣襟里。少年名叫陳珩,今年不過十七歲,破麻布縫制的衣服早已被寒風浸透,露出的手腕上根根骨節分明,唯有一雙眼睛,在這灰暗的天地間透著一股驚人的亮。
指尖觸到一小塊硬邦邦的東西,陳珩的呼吸猛地一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起來。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把那東西拽出來,是半塊已經發霉變綠的麥餅,邊緣結著厚厚的冰碴。腸胃里瞬間翻江倒海,空了三天的肚子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痙攣的疼痛幾乎讓他栽倒。陳珩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一絲腥甜,才勉強穩住身形。他抬起頭,望向灰蒙蒙的天際,雪沫子落在臉上,冰涼刺骨。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噠噠噠——”沉悶的蹄聲踏碎了荒野的寂靜,越來越近,還伴隨著粗野的笑罵聲。那是諸侯的亂兵,又出來搜掠流民了,這些兵爺走到哪兒搶到哪兒,連死人身上最后一塊破布都不會放過。
陳珩猛地站起身,攥著那半塊發霉的餅子,低聲對不遠處坍塌的墻根喊:“魏虎,走!”
一個比他高大半個頭的壯漢立刻直起腰,這人滿臉胡茬,手臂上肌肉虬結,左手握著半截斷刀,是陳珩的同鄉魏虎,兩個人從家鄉逃出來已經快半年了。魏虎聽到聲音,二話不說就跟了上來,粗聲問道:“哪兒走?南邊有河,冰薄了容易掉下去。”
“往老城墻那邊,夾縫里能躲。”陳珩邊說邊往廢墟深處跑,腳下不時踩過凍硬的尸骸,他已經習慣了這種觸感,心里沒有絲毫波瀾,只是盯著前方那一段半塌的古城墻,腳步不敢有絲毫停頓。馬蹄聲越來越近,亂兵的呵斥聲都清晰可聞,寒風把那股酒肉氣吹了過來,與彌漫在廢墟里的腐爛氣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惡心。
陳珩拉著魏虎,一貓腰鉆進了城墻裂開的一道夾縫里,夾縫很窄,剛好能容下兩個人擠在一起,外面被坍塌的磚石擋住了入口,只留一道縫隙透氣。兩個人屏住呼吸,聽著馬蹄聲從外面緩緩經過,馬糞的臭味飄進來,混雜著寒風的冷意,刺得人肺管子疼。
魏虎虎眼圓睜,手緊緊攥著那半截斷刀,只要有人發現,他就算拼了命也要帶著陳珩殺出去。陳珩卻靠在冰冷的墻磚上,慢慢舒展著攥著餅子的手,眼睛盯著那半塊發霉的麥餅,思緒卻飄回了半年前。
他本是陳郡農家子弟,祖輩都是佃戶,靠著給**種幾畝薄田過活。大衡王朝崩潰的時候,諸侯爭霸,戰火燒遍了中原,家鄉的村子被亂兵洗劫,父母都死在了兵禍里,他和魏虎一起逃出來,一路乞討輾轉到了滎陽,這已經是大衡崩潰后的第三個冬天了。這百年來,天下就沒太平過,從大衡末年的流民**,到后來的諸侯割據,打了整整一百年,人口少了一大半,土地都荒了,到處都是**人的景象。
這個世道,哪里都是一樣,貴族世家占據著**的沃土,卻不肯讓流民開墾,他們把糧食屯起來等著漲價,任由百姓**在路邊。像陳珩和魏虎這樣的流民,命比草賤,死了也就死了,隨便扔在亂葬崗,野狗都懶得啃。
陳珩從小跟著村里的老秀才認過幾個字,這在流民里已經是了不得的本事了。他見過太多**的人,見過父子相食的慘狀,心里憋著一股勁兒,他不想就這么死了,更不想看著天下人都這么活。可他一個流民,一無所有,能有什么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活下去再說。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外面的馬蹄聲徹底消失了,亂兵搜完往回走了。魏虎松了口氣,一**坐在地上,低聲罵道:“這群****,再這么搜下去,咱們遲早要落在他們手里。要么**,要么被抓去當壯丁,橫豎都是死。”
陳珩沒說話,他腳底下碰到一塊松動的土,這夾縫里常年沒人來,積了不少浮土。他本來想挪個位置,結果一刨,手指碰到了硬陶的觸感。“這里好像有東西。”陳珩來了興致,反正也餓,不如挖出來看看,萬一是以前大戶人家藏的糧食呢?
兩個人一起動手,用手刨開凍得不算太硬的浮土,沒一會兒就露出了一個密封的陶甕。陶甕口用陶土封得嚴嚴實實,沒有裂縫,居然保存得完好。魏虎眼睛一亮,掏出斷刀,小心翼翼撬開了封口:“說不定是金子呢!咱們要是有金子,就能買糧食活下去了。”
陶甕打開,里面沒有金子,也沒有糧食,只有一卷用麻布包著的東西。陳珩把它拿出來,解開麻布,里面是一卷泛黃的竹簡,竹片已經有些發黑,但編連竹簡的麻繩還完好,上面用古隸寫滿了字。“原來是卷書啊。”魏虎頓時沒了興致,“這年頭,書能當飯吃嗎?”
陳珩卻沒說話,他辨認著竹簡上的字,越看眼睛越亮。這不是什么詩詞歌賦,也不是儒家經典,是一整套完整的耕戰屯墾之法!從怎么開墾荒地,怎么改良農具,怎么興修水利,到怎么把流民組織起來,軍農結合,一邊種田一邊備戰,寫得詳詳細細,甚至還有具體的畝產量計算,安置流民的章程。
就在這時,遠處又傳來了腳步聲,好像還有人往這邊來了。陳珩心里一緊,來不及多想,把竹簡往懷里一塞,低聲道:“走,去亂葬崗那邊,那邊沒人愿意去,安全。”
兩個人鉆出夾縫,繞著廢墟走了半個時辰,才到了西面的亂葬崗。這里到處都是墳包,野風呼嘯,鴉雀亂飛,一般人根本不敢來。找了個被半塌石碑擋住的凹地,兩個人擠進去躲著,陳珩才把懷里的竹簡拿出來,就著灰蒙蒙的天光仔細看了起來。
魏虎在一旁放哨,肚子餓得咕咕叫,忍不住問道:“阿珩,這上面到底寫了啥啊?還能比那半塊餅子管用?”
陳珩沒有立刻回答,他一篇篇翻過去,手指輕輕摩挲著竹片,心臟跳得越來越快。竹簡上不僅有耕作之法,還有治國方略,里面清清楚楚寫著,亂世之中,唯有農為本,戰為骨,把所有流民組織起來開荒屯田,積蓄糧食,訓練甲兵,不出十年,就能積攢足夠的實力掃平諸侯,平定天下。竹簡的最后,用加粗的字體寫著一行字:“地盡開,糧盡出,十年可平天下。”
陳珩抬起頭,看向遠處白雪覆蓋的荒原,風卷著雪沫吹過來,他卻一點都不覺得冷了。這三個月來,他和魏虎一路逃難,見過太多流民為了半塊草根****,見過諸侯搶了糧食卻倒進河里,也見過貴族塢堡里堆積如山的糧食發霉,外面流民卻成片**。他一直想不明白,這天下有這么多荒地,這么多沒飯吃的人,為什么就不能讓大家開荒種糧,好好過日子呢?
原來,早有人想過這個問題,還把辦法清清楚楚寫下來了。
他一個流民,一無所有,放在平時,說要平定天下,肯定會被人笑掉大牙。可現在,天下已經亂成了這個樣子,死人比活人多,誰又比誰強多少呢?那些諸侯貴族,只知道搶錢搶糧搶地盤,根本不管百姓死活,所以他們打了一百年,還是打不出一個太平。那如果用這個法子,把流民組織起來,開荒屯田,是不是真的能不一樣?
餓極了的腸胃還在痙攣,可陳珩的心里卻燃起了一簇火。他不想再逃了,也不想再等著**。既然有了這個法子,為什么不試一試?大不了就是一死,總比活活**強,總比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死去強。
“魏虎,”陳珩開口,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你說,咱們要是把周圍的流民都聚起來,在這里開荒屯田,能不能活下去?”
魏虎愣了一下,轉過頭看著陳珩,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竹簡,摸了摸肚子,咧了咧嘴:“你說啥就是啥,我跟著你干。當初從家鄉逃出來,你救了我一命,我的命就是你的。別說開荒,就算是去搶諸侯的糧庫,我也跟你去。”
他剛說完,突然眉頭一皺,抬起手,指著亂葬崗入口的方向,低聲道:“阿珩,你看!那邊過來一隊流民,看樣子是往咱們這邊來了,這地方偏,能擋風,他們怕是要搶咱們的藏身地!”
陳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見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互相攙扶著往這邊走來,每個人臉上都是菜色,眼睛里卻帶著餓極了的貪婪,顯然是也看中了這個能躲風雪的地方。現在這個世道,哪怕是一個能避風的藏身地,都能讓人拼命。
陳珩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竹簡,“地盡開,糧盡出,十年可平天下”幾個字在灰暗的光線下格外清晰。那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里越來越清晰,幾乎要破膛而出。他握緊了竹簡,抬起頭,看向那隊越來越近的流民,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