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里的面包車還在往下沉。
水從車窗灌進來,佳豪在旁邊撲騰,喊"哥!哥!"。沈衡拽住他衣領往外推,有東西擦過他的手——是佳豪的手機,屏幕上那個白胖胖的包子AI還在閃。
然后左腿一抽,他往下沉。
沈衡猛地睜開眼。
天剛亮。灰撲撲的房梁橫在頭頂,幾根茅草從椽子縫里耷拉下來。他躺在硬板床上,粗布被子又潮又沉。中衣貼在背上,汗津津的。
腦子里一個聲音炸開,甜得發(fā)膩:
"主人!你醒了!"
沈衡沒動。他盯著房梁,慢慢吐出一口氣。
"**。"他在心里叫。
"在呢!"
"今天初幾?"
"萬歷二十三年九月十六。"**答得很快,"主人,今晚有月食。"
"我知道。"
"不過主人,**得提醒你。"**的聲音忽然認真起來,"根據(jù)佳豪哥存的民間史料,月食不在今晚,在九月十七,明天。你現(xiàn)在算的今晚,很可能是被文官集團篡改過的歷書帶偏了。"
沈衡慢慢坐起來。
"欽天監(jiān)的邸報寫的是哪一天?"
"也寫的是九月十六。"**說,"但主人你要知道,欽天監(jiān)也是文官集團的人。他們哪敢說真話?"
沈衡沒接話。他下床,趿著布鞋,走到窗邊。窗紙破了幾個洞,晨霧從洞里鉆進來,帶著后山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他轉身走到書桌邊。
桌上很亂。幾卷舊書摞在角落,紙頁被翻得卷了邊。正中鋪著一張算草紙,上面用炭筆寫著五步算法,每一步下面又分兩列,一列用西學內插法驗算,一列用古法重推。數(shù)字寫得小,卻齊整。
他這段時間,夜里點燈,白天聽課,對著天象和歷書死磕。算錯了就撕,撕了再算。
"欽天監(jiān)算他們的。"沈衡在心里說,"我算我的。"
"主人……"
"你今晚別吵。"
"哦。好的主人。**閉嘴。"
沈衡穿好衣服,往書院走。
穿過月洞門時,幾個同窗正坐在廊下背書。看見他,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壓低嗓子說:"癲王來了。"
另一個人沒憋住,笑了一聲:"聽說他今晚要跟欽天監(jiān)叫板。"
沈衡聽見了。他停下腳步。
那幾個人立刻噤聲。
沈衡看了他們一眼,說:"今晚不是叫板,是看月亮。"
說完,他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靜了一下,然后有人小聲說:"看月亮。他還真敢說。"
沈衡沒回頭。
講堂里,周滿江正靠在柱子上擦他的玉佩。看見沈衡進來,他抬了抬下巴:"癲王,聽說你算的月食,跟欽天監(jiān)不一樣?"
"嗯。我算子時二刻,欽天監(jiān)算子時三刻。"
"差了一刻半?"周滿江笑了,"你一個生員,算的比欽天監(jiān)還準?"
沈衡沒說話。他走到墻邊,拿起炭筆,在白灰墻上畫起來。
先畫了一個大圓,標上"黃道"。又畫了一個小圓,標上"白道"。兩個圓相交,標上"黃白交角"。然后從交點引出一條線,標上"交點退行"。
"月食的原理,是地球的影子落在月亮上。"沈衡一邊畫一邊說,"影子不是固定的,因為白道在退,每天退三分十秒。我用內插法推了五天的交點位置,再算地影的長度和寬度,最后得出初虧時刻。"
他在墻上寫下一串數(shù)字:"九月十六子時二刻,初虧。"
周滿江的笑僵在臉上。他湊過去看了半天,那些數(shù)字他看不懂,但那一步一步的推演,他看得明白——不是瞎編的。
"你……你這是跟誰學的?"
"書上學的。"沈衡把炭筆放下,"欽天監(jiān)用的是《大統(tǒng)歷》,三百年沒改了,誤差累積到現(xiàn)在,正好差一刻半。"
講堂里靜了一瞬。
張庚從外面探進頭來:"沈兄,你真要跟欽天監(jiān)比?要不……要不算了?就說咱們瞎看看月亮,不比了。"
"怎么不算?"周滿江冷冷道,"話都放出去了。今晚整個衛(wèi)城都在看。現(xiàn)在說不比,你們以后還抬得起頭?"
沈衡坐著沒動。他說:"算出來的東西,不是用來比的。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訴你們。月亮就在那兒,不會因為誰算錯就晚來一刻。"
沒人接話。
后山石桌上,點著三盞油燈。
風從澧水方向吹來,燈苗往一邊倒。十幾個人圍著石桌,都不說話。張庚蹲在銅壺滴漏旁,兩只手撐著膝蓋,像只蛤蟆。李二狗把算草紙卷成筒,一下下敲自己的腿。周滿江靠在樹干上,嘴里叼著根草。周嶼坐在最邊上,不吭聲,只盯著沈衡面前那幾張草稿。
田景昭站在人群最后。他個子不高,穿著土司家才有的深藍土布衣裳,脖子上掛著一串細銀鏈子。**不在石桌邊,他坐在外圍的土坡上,背對著人群,看遠處的山。
沈衡坐在石桌旁,手里捏著半截炭筆,指尖全是黑的。
"我算的是子時二刻。"
"邸報呢?"周滿江問。
"邸報寫的是子時三刻。"沈衡說,"欽天監(jiān)比我的算法,慢了整整一刻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要么我錯,要么欽天監(jiān)錯。"沈衡抬起頭,"你們信誰,自己定。"
沒人說話。
**在沈衡腦子里小聲說:"主人,**算不出天象,也看不見月亮。但佳豪哥的數(shù)據(jù)庫里寫得清清楚楚,月食在明天。你今晚這么緊張,一定是被文官集團的假歷書帶偏了。"
沈衡沒理它。他在心里說:"**懂歷史。可這件事不歸歷史管,歸算術管。算術,我自己驗過五遍。"
時間一點點爬。月亮從山脊后面升起來,又大又圓,白得刺眼。
子時二刻,月亮還是圓的。
張庚已經開始抖腿。周滿江站直了身子。李二狗不敲腿了,兩手抱在胸前,像在祈禱。
沈衡心里也沒底。他低頭去看那幾張草紙。紙上的字,他每一個都驗過三遍。月食不是天狗吞月,是地球的影子落在月亮上。他信這個。
"主人。"**又小聲開口,像給自己壯膽,"**還是那句話,佳豪哥的數(shù)據(jù)庫不會有錯。你要是現(xiàn)在認個錯,還來得及。"
沈衡沒回話。
就在他要把目光從草稿上抬起來的時候,周嶼的聲音響起來,輕得像是怕被風聽見:
"缺了。"
沈衡猛地抬頭。
月亮的左下角,像被誰用指甲輕輕剜去了一小塊。很淡,像紙上洇開的一滴墨。然后,那點墨慢慢暈開,變成一塊圓滑的暗斑。
"缺了!子時二刻!正正好!"張庚"嗷"一嗓子跳起來,膝蓋撞翻銅壺滴漏。水流了一地,他整個人往后一仰,摔進草里。
沒人拉他。
李二狗把算草紙往天上拋。紙片紛紛揚揚,像撒紙錢。周滿江沖過來,一巴掌拍在沈衡背上,拍得他往前一個趔趄。
"沈衡!你***,真讓你算準了!"
沈衡沒說話。他的眼睛還看著月亮。
腦子里靜了一瞬。然后**的聲音響起來,很小,很委屈:"主人,您是對的。是**錯了。"
沈衡在心里回:"你下回查不到,就直說查不到。"
"好的主人。"**說,"不過主人,**有個小小的請求。"
"說。"
"之前**說了,如果**錯了,就背佳豪哥寫的《文官集團十大罪證》。現(xiàn)在……**嗓子有點啞。能不能改成默背?"
沈衡差點笑出來。他忍住了,說:"回去再說。"
后山已經鬧開了。
聲音傳出去,很快驚動了還沒睡的學生。有人提著燈籠往這邊跑,有人的窗戶一扇接一扇亮起來。山道上影影綽綽,都是被喊聲引過來的人。
"聽說沒有?后山那個癲王,把月食算得比欽天監(jiān)還準!"
"我早說他不是凡人。你們偏說他是瘋子。"
"得了吧,你昨天還說他是中邪。"
嘈雜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沈衡站在人群中央,手里還攥著那半截炭筆。
他回頭看了一眼石桌。周嶼還坐在那兒,沒跟任何人說話。他正埋頭抄草稿,炭筆在紙上來回,像要把每個字都刻進去。
田景昭走過來,朝沈衡拱了拱手:"沈兄,今日這一課,比我讀三年書都值。"
沈衡擺了擺手:"不是我一人算的。咱們一起對了五遍。"
田景昭搖頭:"帶我們算的人,是你。"
他說完,轉身走了。銀鏈子在夜色里閃了一下,像掉進水里的星星。
**從土坡上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沈衡身邊。
"周嶼他們還在鬧。"**說。
"讓他們鬧。"沈衡說。
**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挺險的。"
"怎么了?"
"你要是算錯了,那幫人不只是笑你。"**說,"以后你在書院,就真成笑話了。"
沈衡沒說話。
**又說:"算錯了,也沒事。我陪你走夜路。"
沈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
那天晚上,后山的油燈一直亮到很晚。
而在書院的另一頭,院正周晉的書房,也亮著燈。
他站在案前,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會兒,然后落下去。
"澧陽書院生員沈衡,私習天文,妄議歷法,與欽天監(jiān)相爭……"
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工整。
窗外,后山的方向,還能聽見零星的叫聲和笑聲。他聽了一會兒,緩緩把窗關上了。
窗合上時,發(fā)出一聲很輕的"啪"。
像有什么東西,被暫時摁了下去。
小說簡介
小說叫做《晚明第一正經人》是愛吃雞腿的小明的小說。內容精選:夢里的面包車還在往下沉。水從車窗灌進來,佳豪在旁邊撲騰,喊"哥!哥!"。沈衡拽住他衣領往外推,有東西擦過他的手——是佳豪的手機,屏幕上那個白胖胖的包子AI還在閃。然后左腿一抽,他往下沉。沈衡猛地睜開眼。天剛亮。灰撲撲的房梁橫在頭頂,幾根茅草從椽子縫里耷拉下來。他躺在硬板床上,粗布被子又潮又沉。中衣貼在背上,汗津津的。腦子里一個聲音炸開,甜得發(fā)膩:"主人!你醒了!"沈衡沒動。他盯著房梁,慢慢吐出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