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管建檔前一晚，沈硯辭說公司臨時有會，晚點回來。
我坐在餐桌前，把明天要帶的報告一張張裝進文件袋。
手機忽然彈出扣款提醒。
共同賬戶支出八十八萬。
收款方：棲云康養中心。
備注：特護療養保證金。
我盯著那行字，手里的檢查單掉在地上。
半分鐘前，溫喬發了一條朋友圈。
她站在療養院的陽光房里，握著母親的手，眼眶紅得剛好。
配文是：
“謝謝那個一直替我托底的人，媽媽終于能安心養病了。”
下面第一條點贊，是沈硯辭。
三個月前，他握著我的手說：“這個孩子，我們一起要。”
原來他說的一起，是我戒酒停工跑醫院。
他負責拿我的備孕錢，去給初戀當孝子。
我把那條朋友圈點開，放大。
溫喬穿著米白色針織裙，頭發柔順地垂在肩上。她母親靠在躺椅里，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有草坪和人工湖。
那地方我知道，棲云康養中心。
上個月我陪沈硯辭參加行業酒會，聽他同事提過一句，說那里一張特護床位要提前半年排，保證金起步八十萬。
當時沈硯辭還低頭給我夾了一塊魚肉，說：“我們家用不上這種地方。”
我現在才知道，用不上的是我們家。
溫喬用得上。
我退出朋友圈，打開銀行軟件。
共同賬戶余額只剩兩萬三。
這個賬戶里的錢是這兩年一點點攢出來的。
我辭掉出差最多的崗位，轉去薪水少一截的內勤，按醫生要求調作息、調飲食。沈硯辭說他負責攢錢，我負責養身體。
后來我嫌他說得像養豬，他還笑著拍我的頭。
“行，養許老師。”
那時候我沒有躲，我以為那是親密。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從地上撿起那張檢查單。
紙邊被水杯壓出一道淺淺的印子，上面寫著我的名字，許知意。
旁邊一行字是醫生手寫的提醒：明日攜雙方證件建檔。
我看著“雙方”兩個字，忽然覺得荒唐。
這件事里，好像只有我真的把我們當成了雙方。
我沒有給沈硯辭打電話。
電話打過去，他大概率會說在開會，語氣疲憊，讓我先睡。
他很擅長用穩定的語氣讓人閉嘴。
我先截屏扣款記錄，又錄屏保存溫喬的朋友圈，連她評論區里那幾個“喬喬終于熬出來了你值得被好好照顧”的回復一起錄了進去。
錄到最后，我看見沈硯辭在下面回了一個字。
“安心。”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起身去書房拿電腦。
我們家的賬不復雜。
房貸是沈硯辭主還，日常生活支出基本我出，備孕基金放在共同賬戶里。這個賬戶開的時候，我們還去銀行改了短信通知。
工作人員問我們大額支出提醒要不要兩個人都收。
沈硯辭說：“當然，她比我細心。”
當時我還覺得他尊重我。
現在看，尊重得挺節約。
大額轉出，他照樣能操作。
我登錄網銀，導出近半年的流水。除了這筆八十八萬，前面還有幾筆小額支出，三千、五千、一萬二，備注寫得很普通，餐費、禮品、咨詢費。
我一筆筆點開，收款方里有溫喬的名字。
最早的一筆，在四個月前。
那天我剛從醫院回來，醫生說我的激素指標不太穩定，建議先調理一個周期。沈硯辭給我燉了湯，坐在餐桌對面看我喝完，安慰我說：“慢慢來，我們不急。”
他確實不急。
他急著給別人托底。
十一點四十，門鎖響了。
沈硯辭推門進來，手里還拎著一盒蛋糕。
他看見客廳燈亮著，腳步停了一下。
“怎么還沒睡？”
我坐在餐桌前，電腦屏幕亮著，旁邊攤著銀行流水、檢查單、預約短信和證件袋。
沈硯辭把蛋糕放到玄關柜上，換鞋的動作慢了半拍。
“明天還要早起，我給你帶了低糖的。”
我把手機轉向他。
屏幕上是那條扣款提醒。
“八十八萬，棲云康養中心，特護療養保證金。”我看著他，“你現在解釋。”
他眼神落在手機上，只一秒就移開。
“知意，這事我本來想明天跟你說。”
我笑了一聲。
“明天是試管建檔，你打算在醫院門口跟我說，我們的錢先去給溫喬**住療養院了？”
沈硯辭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眉頭皺起來。
他這人一皺眉，就像在處理工作上的突發事故，冷靜、克制、帶著一點不認同。
以前我挺吃這一套，覺得男人穩重。
現在只覺得他臉皮穩得驚人。
“溫阿姨情況不太好，普通護理根本跟不上。棲云那邊剛好空出一個特護名額，我不先定下來，明天就沒了。”
“所以你拿我的備孕基金先定下來。”
“是我們的錢。”他說。
我把檢查單推過去。
“那明天躺在檢查床上的人，也是我們嗎？”
沈硯辭臉色變了變。
“知意，你別這么說話。”
“我怎么說話？”我指著電腦屏幕，“四個月前你就開始給溫喬轉錢，十天前聯系療養中心，今天直接劃走八十八萬。你陪我去醫院的時候，知不知道這個賬戶里已經沒錢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補上。”
“什么時候？”
“下個月項目回款。”
我點點頭，把桌上的預約短信遞給他。
“醫生讓我明天建檔，不是下個月。我的身體調理、用藥、檢查、請假損失，也不是你的項目回款能往后順一順就算了。”
沈硯辭揉了揉眉心。
“溫阿姨真的等不了。”
“她等不了，你去賣車。你去借錢。你去把你名下理財贖出來。”我看著他，“沈硯辭，你把手伸進我的賬戶里，拿我的錢給你的初戀盡孝，裝什么救命恩人？”
他的臉終于沉下來。
“知意，人命關天。”
我站起來，把那盒蛋糕從玄關柜上拿過來，放到他面前。
“這蛋糕多少錢？”
他沒反應過來。
我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塊很漂亮的白色奶油蛋糕，頂上放著兩顆草莓。
“八十八塊。”我說，“你還記得我不能吃太甜，所以帶低糖的。沈硯辭，你連我晚上吃什么都記得，轉走八十八萬的時候，怎么沒記得我明天要去醫院？”
沈硯辭的喉結動了動。
“我沒想瞞你。”
我把銀行流水翻到最早那筆轉賬，轉向他。
“你想了四個月。”
客廳安靜下來。
墻上的鐘走到十二點。
再過八個小時，我原本應該和他一起出門，帶著證件、報告和一點緊張，去開始那個被我們說了很久的孩子計劃。
現在我只想把文件袋砸到他臉上。
但我沒砸。
報告紙很貴。
我把檢查單一張張收回去，重新裝進袋子里。
沈硯辭伸手按住文件袋。
“知意，明天我們先照常去醫院。錢的事我處理。”
我抽回手。
“處理到什么程度？”
“我補上。”
“今晚十二點前。”
他看了眼墻上的鐘，聲音壓低：“你知道這不現實。”
我把文件袋抱在懷里，走到臥室門口。
“那明天也不用去了。”
沈硯辭追過來一步。
“許知意，你別拿孩子賭氣。”
我停下，回頭看他。
“孩子還沒來，你已經讓他排在溫喬**后面了。”
他的臉色徹底白了。
我關上臥室門，反鎖。
門外安靜了很久。
然后手機震了一下。
溫喬發來好友申請。
備注寫著：知意姐，我想跟你解釋一下。
我看著那行字，按了通過。
倒要看看，她怎么解釋一個成年人收別人備孕錢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