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瀚**東域,青崖宗外門,靈植園。
楊欽蹲在第三排藥畦邊,手指**濕冷的泥土里,輕輕撥開一株霜紋草根部的土塊。那株草昨夜被野貍踩折了,莖稈軟塌塌地貼在地上,葉片邊緣的霜紋已經發暗。
他低頭含了一口竹**的水,用舌尖試了試溫度,然后一點點澆在霜紋草根部。他澆得極慢,像給一個重傷的病人換藥。
“楊欽!你***聾了?”
聲音從身后傳來,粗糲、不耐煩。楊欽手一抖,幾滴水濺在葉面上。
孫赫大搖大擺走進藥畦,腳上的獸皮靴毫不避諱地踩在剛松過的土壟上。劉康和周承一左一右跟著,像兩條聞到腥味的野狗。
孫赫煉氣六層,在外門小有名氣,長得也壯,像頭黑熊。他走到楊欽跟前,用腳尖踢翻那只裝靈泉水的竹筒:“昨天讓你準備的三十塊下品靈石,準備好了?”
楊欽把霜紋草用土蓋好,慢慢站起來。他比孫赫矮半頭,灰布袍洗得發白,袖口沾滿泥點。他看了一眼被踢翻的竹筒,說:“我沒有三十塊靈石。”
“沒有?”孫赫咧嘴笑了,伸手捏住楊欽后頸,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起來,“你一個連氣感都沒有的廢物,占著靈植園的差事,每月領三塊下品靈石。我讓你孝敬三十塊,是看得起你。明白嗎?”
楊欽被捏得喘不過氣,臉色漲紅,卻仍不吭聲。
劉康在旁邊低聲說:“孫師兄,錢執事快來了,別弄出傷。”
孫赫哼了一聲,把楊欽摜在地上。楊欽后腰撞在藥畦邊的石埂上,疼得悶哼一聲。
“今晚后山老槐樹,帶三十塊靈石來。少一塊,我拔了你整片靈田。”孫赫拍拍手,帶著兩人揚長而去。
楊欽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直到靈田里的露水浸透后背。他慢慢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被踩壞的藥畦邊,把斷了的霜紋草重新埋好。霜紋草性韌,只要根沒斷,就還能活。
他不能修煉。三年前入宗測靈根,靈石球毫無反應。測脈長老搖頭說:“天絕脈,經脈天生閉塞,靈氣無法留存,此生無望。”于是他被分到外門雜役,后來因為識得幾味靈植,被調到靈植園看管藥田。
三年了。他每天鋤草、澆水、配肥、除蟲,連靈植園哪塊土是酸性、哪株草喜陰都一清二楚。可沒有靈氣,這些毫無意義。外門弟子欺負他,雜役嘲笑他,連每月三塊下品靈石,也常被孫赫搶去。
但他沒走。離開宗門,他一個天絕脈廢人,只會死得更快。
傍晚,他沒有去后山老槐樹。
結果孫赫帶著人拔光了他照料的半畝“玉芽草”,還把他的被褥扔進糞池。楊欽回到茅舍時,地上全是污泥和碎草,床板斷成兩截。他站在門口,看著滿屋狼藉,拳頭捏得指節發白。
窗外傳來其他雜役的笑聲:“廢物就是廢物。”
楊欽沒有罵,也沒有哭。他打來井水,把茅舍沖洗干凈,把還能用的東西收拾好。忙到深夜,他提著僅剩的一盞破風燈,朝后山走去。
后山有一片禁地,被青崖宗封禁了上百年。但楊欽知道,禁地邊緣的斷墻下,長著幾株野生夜息花。這種花只在子時開放,花香能入藥,拿到山下坊市能換幾塊靈石。他需要靈石,至少要把被搶走的份補回來。
楊欽蹲在斷墻下,等子時。夜息花的花苞已經鼓脹,再過片刻就會綻開。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腳步聲。
“就知道你會來這。”
孫赫的聲音帶著酒氣。三個人影從黑暗里走出來,堵住了退路。
楊欽慢慢站起來,把風燈放在腳邊:“孫赫,我已經沒有靈石了。”
“我知道。”孫赫醉醺醺地拔出短刀,刀光在月光下冷得刺眼,“所以老子不圖靈石了。今天就要你滾出青崖宗。你要是不滾,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丟下山喂狼。”
楊欽看著那把刀。他胸口發緊,卻沒有后退。他知道,今晚和以前不一樣。孫赫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來。
“我離開宗門,你就能睡得著?”楊欽忽然說。
孫赫一愣,隨即大笑:“廢物,***還嘴硬?”
他一腳踹在楊欽胸口。楊欽倒退數步,腳后跟磕在斷墻邊一塊半埋在土里的青石上。青石表面刻著模糊的紋路,被泥漿覆蓋,平時毫不起眼。他身子失衡,向后倒去。身后是一口枯井。井口被荒草遮住,只有半人寬。楊欽后仰,風燈脫手飛出,火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照見井壁上瘋長的藤蔓。他下意識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濕滑的苔蘚。“啊——!”
他墜入井中。
風在耳邊尖嘯。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不知過了多久,“砰”的一聲,他摔在井底。出人意料的是,井底鋪著厚厚一層腐葉,像有人專門墊過。他左臂撞在石壁上,劇痛傳來,額頭也磕破了,溫熱的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血滴落在腐葉上,慢慢滲下去。
就在他快要昏過去時,身下的石板忽然亮了。
一道道銀白色的紋路從血滴落處蔓延開來,像蛛網,又像某種古老的文字。那些紋路越來越亮,最后匯聚成一座完整的陣法。
楊欽趴在地上,意識模糊,只看見光芒從身下升起,將他包裹。空間像被撕開一道口子,他的身體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進去。
再睜眼時,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間里。
頭頂是翻涌的混沌霧氣,腳下是光滑如鏡的黑石地面。遠處立著一塊三人高的青石碑,碑上刻著四個古字:
太初歸元。
楊欽掙扎著坐起來。左臂劇痛,額頭還在流血。可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四個字。他在靈植園三年,讀過不少雜書,認得古篆。
碑下還有一行小字:
“吾道號玄塵子,靈曜仙界第九代歸元使。游歷諸界,尋一傳人。凡入此間者,不論資質,不論出身,唯問心志。碑前叩首,可得傳承。”
楊欽愣住了。
不論資質,不論出身?
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如果這真是古老傳承,怎么會選他一個天絕脈?
可四周沒有別的路。他喊了幾聲,聲音在霧氣里空蕩蕩的,沒有回應。左臂越來越疼,血還在流。他咬咬牙,挪到石碑前,緩緩跪下。
“弟子楊欽,叩見前輩。”
他額頭觸地。
石碑劇烈震顫,灰白色的霧氣瘋狂涌來,灌入他的眉心。劇痛從識海深處炸開,像有人把一座山塞進腦子里。
他慘叫一聲,昏了過去。
恍惚中,一道蒼老的聲音在腦海響起:
“天絕脈?有趣。經脈閉塞,恰如混沌未開。太初歸元,正需要一塊渾金璞玉。小子,從今日起,你便是本座傳人。”
楊欽昏迷中,只覺得自己破碎的身體里,有什么東西開始生長。
那是氣。
第一縷靈氣,如種子破土,鉆入閉塞的經脈。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
丹田處,一點微光如豆,緩緩旋轉。
那是煉氣一層。
天絕脈,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