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號。
最后一門英語**結束。
廣播里那道已經聽了整整兩天的女聲剛說完“請考生立即停止答題”，三中教學樓里像是突然斷了一根繃了整整三年的弦。
最開始只是桌椅移動。
很快，不知道哪個樓層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
“畢業了——！”
這一嗓子跟按了什么開關似的。
走廊瞬間炸鍋。
有的人鼓掌，有的人拍桌子，還有的人已經開始喊晚上網吧通宵。
監考老師抱著答題卡站在***，本來還想維持一下考場秩序，忍了幾秒，自己都笑了。
“行了，知道你們畢業了。”
他把卷子整理好，掃了眼底下那群明顯已經坐不住的學生，“再等兩分鐘。我警告你們啊，準考證自己收好，別高考考完了，腦子也順手交上來了。”
突然后排有人喊：“老師，腦子這東西我們壓根就沒有啊。”
整個教室頓時笑成一片。
林敘也在笑。
笑到一半剛準備站起來時，右腿突然一麻。
那感覺就跟有一萬只螞蟻突然在腿里開運動會一樣。
“**……”
林敘身體一歪，扶著桌子重新坐了回去。
旁邊男生本來都背好書包了，看他這模樣，樂了：“怎么了林哥？舍不得走??？”
林敘低頭狠狠錘了兩下自己的小腿。
“**，腿麻了。”
“我還以為你想再坐會兒，回味一下高中生活呢。”
“也不是不行?！?br>林敘抬起頭，一臉誠懇地看著他，“要不咱倆明年這個時候再來一遍？”
那男生臉上的笑容當場消失。
“你有病吧？”
“兄弟之間，最重要的不就是陪伴嗎？”
“滾?！?br>兩個人一起笑出了聲。
幾分鐘以后，答題卡核對完畢。
門一開，學生們嘩啦一下全涌了出去。
林敘倒沒跟著搶。
他把準考證重新塞進透明文件袋，又低頭看了看桌洞，確認沒有東西，才慢悠悠背著包往外走。
窗外太陽還很亮。
六月的熱氣從走廊窗戶往里灌，操場邊的樹被曬得蔫巴巴的。
校門口已經擠滿了家長。
林敘一邊下樓一邊打開手機。
手機剛開機，消息就跟瘋了一樣往外蹦。
班級群已經徹底亂套了。
王浩連著發了好幾條。
“今晚誰都別想跑，老地方！”
劉子揚緊跟著來了一句：“我媽剛問我考得怎么樣，我說建議她今晚暫時不要碰這個危險話題?！?br>周嘉則是在下面嚷著去網吧通宵，說自己已經三年沒正兒八經通宵打游戲了。
往下翻，王浩還專門艾特了林敘兩次。
“林敘！人呢？別裝死。”
“七點，老張**，來不來？”
林敘一邊跟著人群往校門口走，一邊單手打字。
“再說?！?br>五秒鐘以后。
語音電話打進來了。
林敘看著屏幕上的“王浩”兩個字，沉默了一會兒。
“這人是真閑啊?！?br>接通。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王浩的大嗓門。
“什么叫再說？！”
林敘把手機拿遠。
“字面意思。”
“今天高考結束！高中最后一次聚餐！你跟我來一句再說？”
“那我重新組織一下語言?！?br>“你說。”
“我考慮一下?！?br>“……”
王浩那邊安靜了兩秒。
“有什么區別？”
“顯得我有文化?！?br>“滾蛋?！?br>林敘這才笑道：“去去去，七點是吧？”
“對，老張**?！?br>“知道了?！?br>王浩滿意了，剛準備掛電話，忽然又賊兮兮地問：“對了，最后那篇閱讀，第三題你選A還是C？”
林敘腳步停了下來。
下一秒。
電話直接掛斷。
王浩馬上發來一串問號。
“？？？？？？”
“不是，兄弟你告訴我一下！我現在特別難受！”
林敘回了一句。
“高考剛結束就對答案，你屬于主動給自己上刑?！?br>想了想，又補了一條。
“實在難受就去喝點藿香正氣水?！?br>手機收回兜里。
世界終于清靜了。
學校門口這會兒已經堵得不像樣了。
林敘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很快看見了自家的老爸老媽。
**林建國今天請了半天假，站在人群外面，穿著一件淺灰色短袖，手上拎著兩瓶冰水。
陳嵐則一直往校門口張望。
看見兒子，她明顯松了一口氣，沖他招手。
“寶貝兒子，這邊！”
林敘走過去，剛喊了聲爸媽，一瓶冰水已經塞到他手里。
陳嵐一邊看他臉色，一邊問：“熱不熱？”
“還行，沒熟?！?br>“什么沒熟？”
“我。”
“……”
陳嵐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高考完嘴更貧了是吧？”
“這叫釋放天性?！?br>旁邊林建國已經忍了很久了。
“感覺考得……”
話剛出來三個字，陳嵐轉頭就是一個眼神。
林建國非常識趣地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
“我沒問。”
陳嵐冷笑：“我聽見了。”
“那我收回?！?br>林敘站在旁邊擰開礦泉水，強忍著不笑。
林建國沉默了一陣，大概感覺**成績屬于雷區，于是重新挑了個百分百安全的話題。
“兒子，晚上想吃什么？”
陳嵐又看了過來。
林建國下意識往后退了一點：“吃啥，也不能問啊？”
林敘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爸，晚上我們班聚餐?！?br>“那行?！标悕菇舆^話，“別喝酒?！?br>“媽，我十八了?！?br>“十八怎么了？”
“成年人?！?br>“成年人就能喝酒，然后躺在馬路牙子上耍酒瘋？”
林敘思考了一下。
“法律上好像沒規定十八歲必須躺馬路牙子吧。”
陳嵐面無表情說到：“你皮今天是不是特別*？”
“突然又不想了。”
一家三口往停車的位置走。
路上全是剛從考場出來的學生。
有的人抱著家長哭得稀里嘩啦。
有的人站在路邊瘋狂拍照。
還有個男生剛出校門，就特別瀟灑地把一摞復習資料全塞進了垃圾桶。
動作行云流水，表情灑脫。
仿佛已經和高中三年徹底告別。
然后**黑著臉走過去。
把那一摞書一本一本撿了回來。
“這么多紙，賣廢品都能賣十幾塊錢呢！”
剛才還意氣風發的少年，瞬間站在旁邊懷疑人生。
林敘多看了兩眼。
“果然。”
陳嵐問：“果然什么？”
“成年人最大的敵人是物價。”
“……”
上了車。
空調一吹，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
林敘往后座一癱。
陳嵐回頭問：“兒子，暑假準備干什么？”
“老媽，我已經計劃好了?！?br>“呦，兒子長大了，都有計劃了？”
“當然。”
林敘坐直，一臉認真，“第一階段，躺床上。第二階段，換個姿勢繼續躺。第三階段，老媽把飯喂我嘴里。**階段，等你們看不下去了把我趕出去。”
陳嵐氣笑了。
“那你可真有出息?！?br>“謝謝媽，我會爭取繼續進步的。”
林建國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出去旅游也行，你不是一直想去看海嗎？”
“哎呀，老爸，再說吧。”
林敘隨口應著，整個人重新靠回座椅。
其實他真沒什么特別計劃。
專業倒是想好了。
計算機。
理由也非常樸實。
他喜歡電腦。
更準確一點說——
他最開始喜歡的是電腦里的游戲。
小學玩洛克王國，后來賽爾號，再后來亂七八糟的什么都玩。
玩多了就開始好奇了。
這些東西到底怎么做出來的？
之后開始網上查資料研究網頁、代碼。
最**的是自己還照著教程寫過點小東西。
水平不能說多高。
大概屬于——
別人問“你會編程嗎”，他敢說會一點。
別人問“能***這個吃飯”，他會勸對方冷靜。
車開過第二個紅綠燈時，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林敘拿出來。
沒消息。
沒短信。
甚至連廣告都沒有。
“嗯？**考出錯覺了嗎？”
他正準備把手機塞回去，眼前突然多了一行淡藍色的文字。
檢測到宿主人生階段發生重要變化。
林敘愣了。
他左右看了看。
還在。
又閉上眼。
猛一睜開。
依舊在。
第二行文字跟著出現。
符合綁定條件。
理想企業系統正在激活……
林敘一下子沉默了。
伸手摸了下額頭。
這也不燒啊。
林敘狠狠的掐了一下大腿。
“嘶，”林敘倒吸一口涼氣。
他又盯著空氣看了幾秒，忽然開口：“媽?！?br>“干嘛？”
“咱家有精神病史嗎？”
車里一下子安靜了。
陳嵐一點點回過頭。
“你英語到底考成什么樣了？”
“跟英語沒關系?！?br>“那你問我這個？”
“我突然對家族醫學史產生了濃厚興趣?！?br>陳嵐直接伸手摸他額頭。
“也不燒啊?！?br>林建國倒是比較淡定。
“估計這幾天壓力大，考完突然放松，腦子有點懵。回家睡一覺，就好了?！?br>林敘點了點頭。
“有道理?！?br>因為他總不能跟爸媽說，自己眼前可能蹦出來了一個系統。
這話要是說出來，估計今晚的**也不用去了。
醫院隔壁的精神病院比較適合他。
就在這時，系統正式完成綁定。
宿主：林敘
年齡：18
企業：無
企業幸福指數：未開啟
一個簡潔到堪稱寒酸的界面隨后浮現出來。
企業。
任務。
能力。
資金。
最下面寫著一行說明。
本系統致力于幫助宿主建立一家長期健康、具備競爭力，并能為員工提供合理回報的企業。
林敘讀完。
沉默了三秒。
“創業系統？”
是。
“別人系統送跑車，你讓我上班？讓我提前當牛馬？”
準確來說，是創業。
“創業不就是自己給自己找班上？”
系統沒回。
林敘在心里嘖了一聲。
“有沒有新手禮包？”
有。
精神頓時來了。
“打開?！?br>獲得創業啟動資金：200,000元。
二十萬。
林敘眼睛都亮了一下。
趕緊拿手**開銀行APP。
九百六十二塊三毛八。
刷新。
還是九百六十二塊三毛八。
“錢呢？”
創業資金屬于專項企業資金，不進入私人賬戶。
林敘的表情當場就垮了。
“也就是說，二十萬是我的?！?br>是。
“但是我不能隨便花？”
是。
“這跟不是我的有什么區別？”
您擁有經營使用權。
“買電腦？”
符合研發用途，可以。
“買車？”
當前不符合必要經營需求。
“買房？”
不可以。
“請自己吃頓火鍋？”
私人消費，不可以。
林敘往座位上一靠。
“我明白了?！?br>？
“你不是系統?！?br>……
“你是財務?！?br>系統沉默了。
林敘卻覺得自己發現了真相。
又研究了一會兒，任務頁面里只有一個新手任務。
三十天內，通過自己創造的產品或者服務獲得第一筆真實收入。
禁止親友刷單。
禁止虛假交易。
獎勵企業發展資金十萬元。
林敘看到“金額不限”幾個字時，本來已經想到了讓老爸花一塊錢買東西。
往下一看。
路堵死了。
“挺謹慎啊，統子?！?br>請勿使用非正式稱呼。
林敘眼睛一亮。
“統子?！?br>……
“小統?！?br>……
“統寶？”
系統徹底不說話了。
林敘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回到家。
他回房間沖了個澡，然后往床上一躺。
書桌上依舊是一大堆試卷。
以前看到這些東西，他第一反應永遠是：
還有什么作業沒做？
現在突然沒了。
反倒是有點不太適應。
躺了十分鐘。
林敘爬起來打開電腦。
桌面游戲圖標就在那。
鼠標都挪過去了。
停了三秒。
最終還是沒點。
“統子?！?br>在。
“你除了錢，還能干嘛？”
請明確需求。
“有沒有那種市場分析？告訴我做點什么比較掙錢?！?br>已開放基礎市場機會檢索。
林敘沉默了。
“你剛才為什么不說？”
宿主沒問。
“……”
這破系統屬于踹一腳走一步。
林敘想了一會，給出了限定條件。
面向學生。
軟件類。
個人前期能開發。
付費門檻不高。
系統給出了三個方向。
其中一個綜合評分**的。
大學生資料整理和文件管理。
課程文件分散。
聊天群文件過期。
各種網盤亂七八糟。
資料找起來麻煩。
林敘越看越覺得有戲。
高中這三年，他們班群里就天天有人問：
“誰有上個月那個作文素材？”
“數學老師之前那個PDF還有嗎？”
“文件過期了，求再發一遍?！?br>以前沒覺得有什么。
現在站在產品角度看……
好像真是需求。
他抽出草稿紙開始寫。
課程歸檔。
文件分類。
***搜索。
聊天文件保存。
跨設備同步。
基礎版免費。
高級版便宜一點。
寫著寫著，手機響了。
拿起手機一看，是王浩。
接通以后，那邊第一句話就是：“祖宗，六點四十了，你是不是忘了還有一群活人在等你？”
林敘劃拉了一下手機，看來一眼時間。
**，還真快忘了。
“馬上?！?br>“你不會還在學習吧？”
“誰正常人高考結束還學習?！?br>“那你在干嘛？磨磨蹭蹭不來”
林敘低頭看著寫了滿滿一頁的草稿。
“再研究怎么掙錢呢?！?br>電話里安靜了兩秒。
王浩笑炸了。
“別人高考結束想旅游，你高考結束想掙錢？”
“人各有志?！?br>“林老板，以后發財了別忘了兄弟我呀。”
林敘一本正經：“那得看你表現嘍?！?br>“滾，趕緊過來?！?br>電話掛斷。
林敘卻又低頭看了一眼草稿。
最后提筆寫下兩個字。
拾頁。
把散落在不同地方的資料，一頁一頁撿起來。
名字不算驚艷。
但挺順口的。
就在寫完的一瞬間。
系統彈出提示。
首個項目方向確認。
拾頁：市場綜合潛力A。
獲得72小時初級編程效率增益。
林敘看著那行字。
沉默了兩秒。
忽然咧嘴笑了。
“統子。”
系統沒理他。
“咱倆以后就是創業搭子了?！?br>依舊沒動靜。
“放心?！?br>林敘一邊起身換衣服，一邊非常認真地保證，“等我發財了，一定給你換個好看的UI?！?br>宿主，大可不必。
“你看，你還是很在意?！?br>……
房間外，陳嵐已經開始催了。
“兒子，快七點了！”
“來了來了！”
林敘抓起手機往外走。
關門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系統面板。
二十萬。
三十天。
一個**項目。
十分鐘前，他還在考慮這個暑假到底玩什么。
現在似乎多了點別的東西。
他不會知道。
很多年以后，無數人會知道“棲川科技”。
但它真正最開始的時候，沒有辦公室，也沒有什么豪華團隊。
只有一臺三年的舊電腦。
一張高考結束當天寫滿字的草稿紙。
以及一個剛考完英語，就開始琢磨怎么讓系統掏錢的十八歲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