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歷景和十二年，冬。
鵝毛大雪無聲墜落，將整座長安城染成一片素縞。
北風裹著冰碴子，嗚嗚咽咽地穿過冷宮破敗的回廊，撞在缺了半扇的紙窗上，發出鬼哭般的尖嘯。廊下的積雪已沒過腳踝，無人打掃，也無人問津。這里是整個皇城最荒涼的角落，連最下等的灑掃宮人都不愿靠近，仿佛“冷宮”二字本身便帶著某種不祥的詛咒。
葉問天斜倚在一張褪了漆的榆木輪椅上，膝上蓋著一張補了七八處、洗得發白的狼皮褥子。他瘦得厲害，頜骨輪廓銳利如刀裁，膚色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病態蒼白，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黑深邃。此刻他正望著院中那株枯死的老槐，看積雪一層層壓上光禿禿的枝椏，直到某一根細枝承受不住，“咔嚓”一聲斷裂，跌進雪地里，濺起一小蓬碎玉。
斷裂聲極輕，輕得像一聲嘆息?？稍谶@萬籟俱寂的冷宮深處，卻比任何鐘鼓都來得清晰。
“殿下，”一個蒼老而尖細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雪大了，老奴扶您進屋吧?！?br>說話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監，姓陳，單名一個福字。他弓著腰，脊背彎得像一張繃緊的弓，臉上溝壑縱橫，左眼下一道寸許長的舊疤，將眼尾扯得微微下垂。那是十年前葉問天剛被丟進冷宮時，他替主子擋了御林軍統領一腳留下的。陳福原本是東宮最不得勢的灑掃太監，被指派來伺候這個比他還不得勢的廢皇子，一伺候就是十年。
“陳福?！比~問天的聲音很輕，像雪落在棉絮上。
“誒，老奴在?！标惛＿B忙趨前半步。
“你說，這棵樹還能活嗎？”
陳福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株老槐。樹皮皸裂如龜甲，主干中空，裂開一道巴掌寬的縫隙，露出里頭朽爛發黑的內芯。枝椏光禿禿的，莫說綠葉，連一片枯葉都找不見。這是棵死透了的樹，死得不能再死。
但陳福跟了葉問天十年，早學會了揣摩主子的心思。他斟酌著說：“殿下，老奴覺得……只要根還在，總有來年開春的時候?！?br>葉問天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弧度。他沒有回頭，仍舊望著那棵樹，像是自言自語：“是啊，根還在。”
陳福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殿下今日說話格外飄忽。他搓了搓凍僵的手，正想再勸主子進屋，余光忽然瞥見回廊盡頭有人影閃動。一個穿著青色棉袍的小太監正踮著腳往這邊張望，見了陳福，連忙又是擺手又是比劃，神色焦急。
陳福眉頭一皺，躬身在葉問天耳邊低語：“殿下，是壽寧宮的人?！?br>葉問天闔上眼，輕輕頷首。
陳福便挪著小碎步退到回廊拐角，那青袍小太監一把拉住他，壓低嗓子急促道：“陳公公，不好了！陛下今早在金鑾殿上……要把七公主送去北境和親！****沒一個敢吭聲的，公主殿下在椒房殿哭昏過去三回了！我家娘娘讓奴婢來知會三殿下一聲——”
話未說完，陳福臉色已經變了。他猛地攥住小太監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北境**的使臣就在鴻臚寺住著，據說……”小太監咽了口唾沫，“據說陛下連和親國書都擬好了，就等蓋上玉璽?！?br>陳福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七公主葉清漪，是這冷宮里三殿下唯一的親妹妹。****早逝，先皇后所出三子一女，大皇子葉問天自小體弱，二皇子葉驚瀾十二歲夭折，只剩下三皇子葉問天與七公主葉清漪一母同胞。十年前葉問天被診斷出“天生絕脈、經脈閉塞、終生無法凝聚靈力”之后，便被陛下厭棄，丟進冷宮自生自滅。七公主那時才六歲，哭著要跟哥哥一起住，被當時的淑妃娘娘攔下，養在自己宮中，一晃十年。
兄妹二人雖同在一座皇城，見面的次數卻屈指可數。葉問天在冷宮里簽他的到，葉清漪在壽寧宮里學她的女紅禮數。每年除夕，淑妃會安排七公主來冷宮看一眼兄長，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請走。葉問天每次見妹妹，都只是靜靜看著她說笑，末了叮囑一句“天冷多添衣”，再無他話。
陳福知道，殿下不是不疼這個妹妹，他只是……把所有話都藏進了那口深不見底的井里。
“陳福。”
身后傳來葉問天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空洞。
陳福猛地回頭。輪椅上的青年依舊面朝著那株枯槐，雪落在他的肩頭、發頂，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動，像一尊被遺忘在雪地里的漢白玉雕像。
“你都聽見了？”陳福嗓子發干。
“嗯?！比~問天說，“去把門推開?！?br>陳福愣了一瞬。冷宮的正門常年鎖著銅鎖，鐵鏈子纏了三道，鑰匙在御林軍統領那里。十年前葉問天被丟進來那天，那道門就再也沒有打開過。
“殿下……”陳福艱難開口，“那道門，打不開的?！?br>葉問天終于回過頭來。雪花落在他濃密的睫毛上，融成細小的水珠，襯得那雙眼睛愈發幽深。他看著陳福，目光里有一種陳福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一口古井深處，忽然亮起了一簇幽微的火苗。
“我說，推開?！?br>陳福說不出那個瞬間自己感受到了什么。他只記得殿下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他后脊梁骨一陣發麻，像是被九天之上的什么東西遙遙鎖定了。那是一種完全不屬于一個“廢人”的目光，沉靜、篤定，甚至帶著一絲……涼薄的俯瞰之意。
他鬼使神差地躬下身：“……是，老奴這就去?！?br>陳福轉身往正門方向跑去，腳步踉蹌，積雪沒過了他的腳踝。葉問天的視線從他佝僂的背影上收回來，重新落回那株枯槐。
他的右手搭在輪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斑駁的木漆。左手上，一枚毫不起眼的青銅扳指在雪光中泛著啞光。扳指內側刻著一行蠅頭小字，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簽到”時，系統浮現在他意識深處的第一行信息：冷宮·枯槐之下·簽到成功，獲得‘九轉金丹（殘）’一枚。
那枚金丹他服了整整三年才煉化干凈，將死之脈續住，在丹田深處留下了一縷比發絲還細的靈力火種。其后七年，他在冷宮的每一處角落“簽到”——枯井邊、破廟中、地窖里、東墻根那叢野薔薇底下——獲得了無數常人無法想象的東西：昆侖劍典的殘篇、蚩尤魔骨的一截指尖、大羿射日弓的弓弦圖樣、女媧補天石的碎屑……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二個日夜。他像個耐心的漁夫，一竿一竿地將這些沉在歲月深處的神話殘片打撈上來，縫補進自己那具破碎不堪的軀體里。
可這一切，整個大乾王朝沒有一個人知道。在他們眼里，三皇子葉問天仍然是那個天生絕脈的廢物，那個連最末等的聚靈丹都消化不了的病秧子，那個被丟在冷宮等死的可憐蟲。
雪更大了。
葉問天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一片雪花落進他的掌紋里，沒有融化。他垂眼看著那片晶瑩的六角形，指尖微動，一縷細若游絲的淡金色靈力自丹田深處游走而上，無聲無息地沁入那片雪花。
雪花沒有融化，反而變得更加凝實，邊緣泛起一圈幾不可見的金芒。葉問天合攏五指，將它攥進掌心，再松開時，手心空空如也。
但他知道，那片雪花已經到了該去的地方。
千里之外，北境蠻夷的大帳里，有人會莫名覺得后頸一涼。萬里之上，那些俯瞰著人間江山的神祇遺骸，或許會在這極細微的靈力波動中，稍稍側目。
這是十年后的第一縷靈力外放。微末如螢火，卻足以燎原。
回廊上的風聲忽然停了。整座冷宮死寂了片刻，然后，陳福拖著鐵鏈嘩啦啦的聲響從正門那邊傳來，伴隨著幾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那是纏在門上的三道鐵鏈，被他硬生生用一把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銹斧頭劈斷了。銅鎖哐當墜地，砸進雪里。
“殿下——”陳福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棉袍下擺沾滿了泥雪，臉上那道舊疤因為用力而泛著紅，“門……門開了?！?br>葉問天沒有立刻回應。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枯槐，然后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緩緩坐直了身體。他的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柄藏在鞘中十年的古劍，終于被人握住了劍柄。
“走吧?！彼f。
陳福連忙上前，握住輪椅的推手。老太監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激動。他推著輪椅穿過回廊，積雪在輪轍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經過那扇被劈開的正門時，陳福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株老槐在風雪中紋絲不動，枯黑的枝椏指向灰蒙蒙的天穹，像一只干瘦的手，正在攥緊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殿下，”陳福終于忍不住問出那個盤桓心頭許久的問題，“您……您一直都在等今天嗎？”
輪椅上的人沉默了片刻。
“十年了，”葉問天望著前方蜿蜒的宮道，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也該到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骨節分明，指腹處有薄薄的繭，那是十年間握劍留下的痕跡——雖然這十年來，他從未在任何人面前拔出過哪怕一寸劍鋒。
“陳福，”他忽然說，“你怕嗎？”
陳福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那道舊疤在笑容里舒展開來：“殿下，老奴十年前就跟您說過，老奴這條命是您的。您要往哪兒去，老奴就往哪兒推。”
葉問天沒再說話。但他的右手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握了一下。
風從北面吹來，裹著遠處金鑾殿的方向隱約可聞的鐘鳴。景和十二年冬，長安城的雪落得格外大。****不會知道，就在這個普普通通的雪天里，冷宮那道封鎖了十年的門，終于開了。
而輪椅上的青年，在積雪的宮道上留下兩行深深淺淺的轍印。轍印筆直，像是有人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一端連著冷宮，另一端——
遙遙指著那座金碧輝煌、此刻正百官噤聲、龍椅上的人戰栗如篩糠的金鑾殿。
葉問天闔上眼。意識深處，那枚青銅扳指微微發燙。一行虛幻的淡金色文字浮現在黑暗里：
冷宮·正門·簽到成功，獲得‘真龍之氣（一縷）’。
檢測到宿主正式踏出簽到范圍，是否開啟下一階段——‘王朝篇’？
是/否
葉問天沒有睜眼。他只是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里，無聲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選擇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