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夜覺得自己還能再搶救一下。
他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耳邊是心電監(jiān)護儀刺耳的警報聲。胸口那道刀口疼得他連呼吸都在發(fā)抖，鮮血已經(jīng)把床單染成了暗紅色。
“滴——”
長音響起，監(jiān)護儀屏幕上的波浪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門外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聽見護士焦急地喊：“家屬！病人不行了，需要馬上簽字——”
“簽什么字？我都說了不要浪費錢搶救了！”一個尖利的聲音穿透門板，“他連個老婆都沒給我娶回來，活著有什么用？死了正好，省得給我丟人！”
那是**。
吳夜張了張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吳夜啊，”門外的聲音帶著哭腔，可那哭腔里全是責備和不滿，“你說你怎么這么沒用？媽給你安排的好好的，你怎么就非要離婚？非要學人家出去闖？現(xiàn)在好了吧，被人捅了，還要媽給你收尸，你讓媽怎么活啊——”
她哭得很傷心，但那傷心，是傷心自己的損失，不是傷心兒子的死亡。
吳夜感覺眼皮越來越沉。他想笑，笑自己這四十年的窩囊人生。
媽寶男。
臨死前，這兩個字就是他一生的注腳。
三歲，媽媽說不許跟隔壁小女孩玩，他就不玩。
十歲，媽媽說學鋼琴有氣質(zhì)，他就學。
十八歲，媽媽說報金融專業(yè)好就業(yè)，他就報。
二十八歲，媽媽說隔壁老張家的女兒不錯，他就娶。
三十歲，媽媽說工資卡放她那里安全，他就給。
三十五歲，老婆跑了，因為他說“我媽不同意我們搬出去住”。
四十歲，媽媽罵他沒出息，讓他滾出家門，他就滾了。
然后呢？
然后他被生活**得體無完膚，最后被人捅死在巷子里。
死得窩囊，死得可笑，死得連**都不愿意為他的搶救花錢簽字。
意識消散前，吳夜忽然看見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光像刀子一樣劈開了黑暗，一股強烈的眩暈感涌上來。
“兒子！兒子！你怎么了！”
耳邊傳來一道焦急的聲音，不是剛才那個尖利刻薄的女聲，而是年輕的、溫柔的、充滿擔憂的聲音。
吳夜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盞老式日光燈，發(fā)出嗡嗡的聲響。他躺在一張單人床上，身上蓋著白底藍條紋的床單，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氣味。
醫(yī)院？
不對，這房間很小，白墻有些斑駁，天花板的角落里還有水漬。床頭的柜子上放著一個印著**圖案的水杯，旁邊擺著一本攤開的書。
吳夜眨眨眼，視線逐漸清晰。
那本書的封面是《高考志愿填報指南》，翻開的那一頁上，金融專業(yè)的介紹被人用紅筆圈了出來。
他愣住了。
這是……他十八歲那年的房間。
“兒子，你可嚇死媽媽了！”
一個女人撲過來，抱著他的胳膊，眼睛里蓄滿了淚水。
吳夜僵硬地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這是**。
但那張臉不是他記憶中四十歲時的模樣，而是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眼角沒有那么多皺紋，頭發(fā)還是黑的，穿著一件碎花睡衣，整個人比以后要圓潤一些。
“媽？”吳夜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哎！”女人立刻應(yīng)了，抹了把眼淚，“你說你要填報志愿，突然就暈倒了！媽差點打120！你嚇死媽了知不知道？”
吳夜沒說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皮膚光滑，沒有那些因為常年干雜活留下的老繭和傷口。
這是一**八歲少年的手。
他重生了。
“兒子，你說你非要去什么戲劇學院表演系，那能當飯吃嗎？”**擦了擦眼淚，語氣開始變了，“媽給你說，就報金融系，你張叔家的兒子學的金融，現(xiàn)在一年能掙二十萬呢——”
吳夜抬起頭，看著這個喋喋不休的女人。
三十年了。
他聽了她三十年的話。
結(jié)果呢？
他死的時候，她都舍不得花錢搶救他。
“媽。”吳夜開口，聲音很輕。
“嗯？”她還在翻床頭的書，“你看這里，京城大學的金融系最好——”
“我不報金融系。”
***動作頓住了，抬頭看他，眼神里帶著不滿：“你說什么？”
“我說，”吳夜一字一頓，“我不報金融系。”
房間安靜了三秒。
然后***臉色沉了下來：“你懂什么？媽是過來人，能害你嗎？你一個理科生，學什么表演？那都是成績差的人才去的地方！媽辛辛苦苦把你養(yǎng)這么大，你就這樣不聽話？”
這些話，前世吳夜聽了三十多年。
每次他都低頭認錯，說“媽，我聽你的”。
但這次，吳夜笑了。
那是一抹苦澀又釋然的笑。
他從床上坐起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母親，輕聲道：“媽，這是我自己的人生。”
“什么你自己的人生！你的命都是媽給的！”
“所以呢？”吳夜看著她的眼睛，“你就想讓我活成你希望的樣子，然后死得沒人在乎？”
***臉色瞬間煞白：“你、你說什么胡話——”
“我說，”吳夜拿起桌上那本志愿指南，直接翻到夾著錄取通知書的頁面，“我已經(jīng)填好志愿了。”
他抽出一張紙。
那是一張戲劇學院表演系的錄取通知書。
日期是2035年8月10日，距離他重生前，剛好還有三天。
***眼睛一下瞪圓了：“你什么時候填的？！”
“三天前。”
“你、你背著我——”
“對，”吳夜站起身，比一米六的母親高了大半個頭，“背著你。”
***眼淚刷地就下來了：“你這個不孝子！媽為你操碎了心，你就這樣報答媽？”
吳夜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拉**門。
走廊里，鄰居張大媽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小夜啊，別惹**生氣——”
吳夜沒理她，回頭看向那個正在抹眼淚的女人。
“媽，”他說，“你的心，是為我好。但我的路，得我自己走。”
他走出門，身后傳來一聲尖銳的哭喊：“吳夜！你今天要是敢走，就別回來了！”
吳夜腳步一頓。
前世，他也聽過這句話。
然后他跪下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