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9月1日 H市
于念這輩子第一次上學遲到,就趕上了高中開學第一天。
說起來也不能全怪她。要怪就怪**張慧芳同志,非要在臨出門前讓她再吃一個包子,說上高中費腦子;要怪就怪公交車上那個抱著兩兜子菜的大媽,硬是把過道堵得嚴嚴實實;還得怪她自己,昨晚翻來覆去到凌晨兩點都沒睡著。
至于為什么睡不著……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碾過北環路,于念攥著書包帶子,看著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風格老建筑,心里亂七八糟的。
新區十一中。省重點。她踩著分數線進來的。
**高興得請了三天客,恨不得把親戚朋友全喊來吃頓飯。于念倒是沒什么太大的感覺,反正她一直這樣,不上不下,中不溜秋。小學班里四十個人她考二十名,初中五十個人她考二十五名,永遠踩在中間那條線上,既不讓老師著急,也不讓老師驚喜。
用她發小趙嘉琪的話說就是:“你這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了。”
于念覺得這話挺對的,多一分多余少一分上不去。
公交車在十一中站停下,于念跟著人流擠下車。校門口已經沒什么人了,只有門衛大爺在慢悠悠地掃地。于念看了一眼手表,心里咯噔一下。
八點開學典禮,現在已經八點二十多了,她撒腿就跑。
操場上的隊伍已經站好了。于念彎著腰從隊伍后面繞,想偷偷地溜進自己班的隊列。她記得自己分在高一六班,昨晚看名單的時候特意找了半天——
然后就被一個突出的步道板絆倒了。她整個人往前一栽,膝蓋磕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沒事吧?”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于念抬起頭。
多年以后,如果有人問于念,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孫煬的?
她大概會說,不知道。
但如果你問她還記不記得第一次見到孫煬的樣子,她會記得那天早晨的陽光很好,他逆光站著,校服拉鏈沒拉到頂,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領口。他朝她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他的眼睛很亮,皮膚很白,以至于高中三年同學都給起外號叫“太白”太白金星的太白。
“沒事吧?”他又問了一遍。
于念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臉在發燙。簡直太尷尬了,我默念著”我不疼,我不疼”沒有去握那只手,自己撐著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沒事。”
“你膝蓋破了。”他說。
于念低頭一看,左膝蓋上果然擦破了一塊皮,隱隱滲著血絲。她皺了皺眉,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對方已經從校服口袋里翻出來一個創可貼,遞給她。
“先用這個。”
“你上學帶創可貼?”于念脫口而出。
“習慣了,”他笑了一下,“總有意外。”
這時候**臺上的大喇叭響了:“請各班同學迅速到指定位置集合,開學典禮馬上開始——”
于念這才想起來自己是要溜進隊伍的,顧不上貼創可貼,捏著創可貼就往六班的隊列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沖那個男生匆匆說了句“謝謝”,然后一頭扎進人群里。
她在隊列最后一排找到了趙嘉琪。
趙嘉琪一見她就瞪眼睛:“你怎么才來?我還以為你開學第一天就輟學了!”
“別提了,”于念喘著氣,“我媽讓我吃包子。”
“什么包子?”
“豬肉大蔥的。”
趙嘉琪翻了個白眼:“一會兒再說,先站好。”
開學典禮漫長且無聊。校長講話,副校長講話,教導主任講話。八月底的H市已經沒那么熱了,但站在太陽底下曬著,還是讓人昏昏欲睡。
于念捏著那個創可貼,翻來覆去地看。
普通的防水創可貼,藥店里兩塊五一盒的那種。沒有什么特別的。
但她還是把它小心地放進了校服口袋里。
“哎,”趙嘉琪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看那邊,那個男生。”
“哪個?”
“**臺邊上,挨著國旗桿那個。”
于念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是剛才那個男生。他站在國旗桿旁邊,手里拿著稿子,看樣子是學生代表要發言。陽光落在他臉上,他的側臉線條干凈利落。
“帥不帥?”趙嘉琪壓低聲音問。
于念沒說話。
“我聽旁邊的人說了,他叫孫煬,中考全市前十考進來的,好像還是什么競賽保送……”趙嘉琪說起來沒完,“你說這種人是不是出生的時候系統就分配好了,顏值和智商雙高,咱們這種普通玩家怎么打?”
“你少打點游戲。”于念說。
“我認真的!你看他那氣質,一看就是好學生,但又不是那種書**,怎么說呢,就是那種……”
“哪種?”
“就是那種,他跟你說話的時候,你會覺得全世界的燈都亮了。”
于念看了趙嘉琪一眼:“你什么時候這么有文化了?”
“我一直很有文化,只是不屑于在你面前展示。”
這時候,大喇叭里傳來一個聲音:“下面請高一新生代表,高一六班孫煬同學發言。”
六班?
于念愣了一下。
孫煬走上**臺,對著話筒,聲音不疾不徐:“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高一六班的孫煬。”
他的聲音很好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于念站在隊伍最后面,隔著好幾十米的距離,卻覺得那聲音好像就在耳邊。
她說不清那是一種什么感覺。
就好像,這個名字,這個聲音,這個人,從此以后要和她的生活產生某種聯系了。
她攥緊了口袋里的創可貼。
開學典禮結束后,各班帶**室。
高一六班的教室在教學樓三層,窗戶正對著操場,能看見遠處室外籃球場和體育館。于念挑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趙嘉琪一**坐在她旁邊。
“咱倆又是同桌了,”趙嘉琪把書包往桌上一甩,“這是第幾年了?小學五年,初中四年,現在高中了還是你,我都要審美疲勞了。”
“那你換一個?”
“不換,換了誰聽我說話。”
班主任姓李,四十多歲,教物理的,說話慢條斯理。她站在***,讓大家按座位順序挨個做自我介紹。
于念最煩這個環節。每次自我介紹她都不知道說什么,又不能像趙嘉琪那樣張嘴就來,只能干巴巴地說一句“我叫于念,請多關照”,然后趕緊坐下。
輪到孫煬的時候,于念特意抬起頭看了一眼。
他從前排站起來,個子比周圍同學高出半個頭。
“大家好,我叫孫煬。孫是子小孫,煬是火字旁加一個揚州的揚。”
簡簡單單一句話,教室里卻響起了竊竊私語。于念聽見前排兩個女生在小聲討論他,說他是哪個初中畢業的,中考考了多少分,是不是那個競賽拿獎的。
于念低頭看著自己桌上的課本,忽然覺得口袋里的創可貼有點燙。
中午放學的時候,趙嘉琪拉著于念去逛學校門口的文具店。
“你從開學典禮到現在一直心不在焉的,”趙嘉琪一邊挑筆一邊說,“怎么了?開學第一天就思春了?”
“你才思春。”
“我思春我承認啊,”趙嘉琪大大方方地說,“我跟你講,我今天相中一個。”
“……什么?這才剛開學啊”
“就坐咱們后排那個,叫周柏文的。你沒注意到嗎?冷著一張臉,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錢似的。我決定了,高中三年,我一定要拿下他。”
于念看著她,覺得自己的發小腦子可能出了什么問題。
“你都不認識人家。”
“認識是早晚的事,”趙嘉琪胸有成竹,“趙嘉琪,江湖人稱社交女王,放沒有我搞不定的人,現在就是純純的大i人,社交悍匪。”
于念笑了一下,沒再說什么。
她挑了一支黑色中性筆,付了錢,和趙嘉琪一起走出文具店。筆放在校服口袋中,指尖碰到了那個創可貼。
她把它拿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走吧,”趙嘉琪挽住她的胳膊,“中午請你吃麻辣燙”
“好。”
于念跟著趙嘉琪往前走,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教學樓,這就是她即將生活三年的地方。
此刻三樓教室里,孫煬正站在窗邊往下看。他看見那個扎著馬尾的女生跟著朋友走出校門,馬尾辮在她腦后一晃一晃的。
“看什么呢?”有人拍他的肩膀。
孫煬收回目光,笑了一下:“沒什么。”
“走吧,打球去。”
“走。”
他把書包甩到肩上,大步走出教室。
口袋里多了一盒新買的創可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