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海，梧桐還沒發芽。沈望津踩著縫紉機，針腳走得勻。一件藏青嗶嘰西裝掛在他手邊，前襟的襯里剛縫了一半，線頭剪得干凈。隔壁童淑芬的聲音穿過板壁：“沈老板，你那件旗袍改好了沒？人家**催了三天了。”
“還差兩道線，”
“差兩道線你也能磨一天。”童淑芬掀簾子進來，白大褂沒脫，袖口沾著碘酒漬，“你這個人就是慢性子，火燒眉毛了也不見你挪窩。”
沈望津沒抬頭。縫紉機嗒嗒響著，他指腹壓著布料，把一道弧線送進針腳底下，后背直冒涼氣，頭皮一陣發麻。童淑芬靠在門框上，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磕：“聽說虹口那邊又抓人了。前天抓的報館編輯，昨天是紗廠會計，今兒不知道輪到誰。”
“跟我有什么關系。”
“跟你沒關系？你鋪子里進進出出的都是什么人，你心里沒數？”童淑芬磕著瓜子，眼睛瞟他，“沈老板，你這鋪子開了七年了，怎么老是不溫不火的，也不見你著急。”
沈望津停下手，抬起頭看她一眼。他這人長得不顯眼，方臉，眉骨高，眼睛半耷拉著，像沒睡醒。手上的活計卻利索，說白了，針尖挑線，三下兩下就把一道袖縫收了口。“急什么。這么跟你說吧，”他說，“有生意做就行。”
童淑芬哼了一聲，正要再說什么，外頭街面上忽然一陣騷動，
有人喊了一嗓子，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接著是皮鞋砸在石板路上的聲音，齊刷刷的，硬邦邦的。沈望津的手頓了一下。他認得那種腳步聲。皮靴底釘了鐵掌，踩在石板上聲音脆，是**憲兵隊的人。童淑芬的臉色也變了，瓜子往兜里一揣，探頭往窗外看：“操，真是憲兵隊，還來了兩輛車。”
沈望津沒動。他聽見車門開合的聲音，聽見有人在用日語喊話，聽見翻譯官扯著嗓子喊“都別動，例行檢查”。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細的，脆的，像一根**進耳朵里。“爸爸！”
沈望津的手指攥緊了縫紉機上的布料。那是他女兒的聲音，沈念秋，十四歲，在圣瑪麗女中讀書。每天下午四點半放學，走靜安寺路，穿過兩條弄堂，拐進他鋪子后門，
今天她回來得早了，
沈望津沒站起來。他低著頭，繼續踩縫紉機，針腳走得比剛才還穩。布料在他手指間滑過，他聽見外面有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后是沈念秋的聲音，帶著哭腔：“爸爸！你們干什么！我爸爸就是開裁縫鋪的！”
一個男人的聲音，用生硬的中文說：“你姓沈？”
“我姓沈怎么了！”
“你父親叫沈望津？這不，”
“你放開我！”
沈望津的腳踩著踏板，縫紉機嗒嗒響著，他的手指在抖，但針腳還是直的。眼皮跳了跳。童淑芬站在窗口，臉白了，回頭看他：“沈老板，是念秋”
“我知道。”
“***還坐著！”
沈望津沒回話。他的拇指壓著布料，指甲掐進布面里，指節發白。外面的聲音越來越遠，車門砰地關上，引擎發動，輪胎碾過碎石路面，發出粗糲的響。然后安靜了。縫紉機還在響。嗒嗒嗒，嗒嗒嗒。沈望津低頭看著手里的布料，藏青嗶嘰，針腳細密，一針一針走得整整齊齊，
他的左手食指上扎了一根針，針尖穿過指腹，扎進肉里，扎得很深。血順著針桿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布料上，在藏青色的布面上洇開一朵暗紅色的花，
他好像沒感覺到疼。童淑芬沖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瘋了！針都扎穿了還踩機器！”
沈望津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他慢慢把針***。血涌得更多了，糊了滿手。他拿過旁邊一塊布頭，纏在手指上，纏了兩圈，打了個結，
“沒事。”他說，“小傷。”
童淑芬瞪著他，嘴唇動了動，想罵什么，又咽回去了。說到底，她看了一眼窗外，憲兵隊的車已經走遠了，街面上的人探頭探腦地看，又縮回門里去。“念秋怎么辦？”童淑芬壓著嗓子問，“你就這么看著他們把人帶走？”
沈望津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柜臺后面，拉開抽屜翻了一會兒，摸出一包煙，不對勁。煙盒已經空了，他捏了捏，扔進垃圾桶，
“沈老板！”
“我去一趟巡捕房，”沈望津說，“找褚探長問問。”
童淑芬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里帶著點冷意：“行。你去找褚探長，你那個褚探長，上回幫人撈了個學生，轉頭就讓人賣了。你指望他？”
沈望津沒接話。他套上外套，把纏著布的手指揣進兜里，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縫紉機，機針上還掛著一段線頭，血珠凝在針桿上，已經干了，
他伸手把線頭扯斷，線軸轉了兩圈，停住，“童護士。”他背對著她，聲音很平，“鋪子幫我看著點，我一會兒就回來。”
童淑芬沒吭聲。沈望津推門出去了。門簾子晃了兩下，落下來。童淑芬站在空蕩蕩的鋪子里，低頭看了一眼縫紉機臺面。臺面上擱著一塊藏青色的布料，有點不對，是剛才沈望津手里那塊。針腳走到一半，線頭垂著，布料邊上有一塊血漬，已經滲進布里，顏色暗沉，
童淑芬伸手去拿那塊布。想收起來。指尖碰到布面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布料底下壓著什么東西。她翻開來，是一小塊碎布。腿一軟。顏色和布料不一樣，是灰白色的，像是從什么衣服上撕下來的。布邊不齊，像是被人匆忙扯下來的。碎布上面印著幾個字，印刷體的，墨色已經有些褪了，但還能認出來。你看，“***遣軍”。
童淑芬的手抖了一下，她認得這個。那是日軍軍服的領口內襯，縫在領子里面，一般人不扒開領口根本看不見。沈念秋被帶走的時候，從自己的領口上撕下來的，
童淑芬把碎布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她聽見外面街面上有人喊“收報紙”，聽見電車叮叮當當地駛過，聽見隔壁茶樓里有人唱評彈，咿咿呀呀的，聽不清唱的什么。她低頭看著那塊碎布，印著日軍番號的那一面朝上，墨色的字在午后的光線里，像一只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