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又一束色彩各異的煙花，在煙城的夜空中次第綻開，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硯碎金碎玉。城里各處人聲鼎沸，燈火如晝，唯獨夕巷這邊，傳出不一樣的動靜。
“蘭堂，最近煙京上下都在忙著過節，不如趁這個機會——”
“夕巷那邊有要緊事，我去一趟，告辭。”
話未落地，身著樸素單衣的官家公子官蘭堂已轉身離去。他是煙京城內聲望極盛的嫡子，此刻卻從燈火通明的文懷街，一步一步走進那條陰暗潮濕、透著涼意的夕巷。身后是喧嚷的節日長街，身前是沉默的舊巷孤影。
可曾想過，這夕巷也曾車馬盈門、繁華不輸文懷街。那時的巷口擺滿花攤，巷尾酒旗招展，孩童追逐嬉鬧，婦人倚門說笑。而今落得如此蒼涼破敗，全因那蔡家——仗著手中一點權勢，對夕巷百姓橫征暴斂，層層加稅。巷中人不是沒有試過反抗，奈何蔡家雖非根基深厚，卻足以用那點權柄壓住所有不甘。蔡愚，蔡家如今的主理人，僅用數日，便把夕巷推入如今這副頹敗泥沼。
官蘭堂今夜來此。富家子弟多不愿踏足這種破敗之地，但他是例外。來之前，他特意備了一把火炬——夕巷衰敗之后，蟲蟻滋生，黑暗里藏著太多令人不適的東西。他沒少來，所以早有準備。而他之所以成為那少數人，也正是他今夜來此的緣由。
“你在這么好的日子不過節，舉著火炬來這幽暗的夕巷，是何緣故？難不成是我陳意滿與你這么多年交情，觸動了你，不忍讓我一人獨飲？”
官蘭堂聞聲回頭。火光搖曳，映出一張熟悉的臉。陳意滿站在暗處，一雙狐貍眼微微瞇起，目光像是要穿過燈火，直探官蘭堂心底。那張臉在火光里半明半暗，不知是長年奔走于夕巷的陰影之間，還是心底始終壓著一道想要重現夕巷舊日光景的執念——他竟已少年白頭。白得刺目，白得令人心酸。可即便這樣，他仍把自己打理得干凈整潔，身上穿著的，是上次告別時官蘭堂送他的那件衣裳。身形相仿，年歲相當，此刻站在巷中，倒像一對在荒年里彼此照映的兄弟。
“官少這是認不出我了？怎么盯著我看了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官蘭堂沒答話，只招手示意他跟上。兩人一前一后，來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間酒肆，不約而同，點了同樣的酒。
酒還未沾唇，官蘭堂先開了口：“喝酒之前，先幫兄弟出個主意。家里那些人又在逼我娶親，雖沒明說娶誰，可話里話外總往這上面引。我需要一個法子，先應付過去。”
陳意滿端著酒盞，歪頭想了片刻：“你且容我想想，弟兄我也沒遇過這種事。”
“他們總說我年紀到了，又是嫡子，該……我總不能趁過節，上街隨便拉個女子來婚配吧。”
陳意滿忽然笑了，放下酒盞，抬手一拍桌：“先把這些酒給兄弟我包起來。既然你來找我，那我自然要給你出個好主意。”
話落，他一把拽起官蘭堂，兩人拎著酒包便往外走。
走了沒多久，街邊已有花燈漸次亮起，光影浮動，人潮涌動——放花燈的時候到了。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當下決定去看一看。
正要動身，官蘭堂忽然瞥見巷口一個賣花的小女孩，年紀尚小，站在路邊怯生生地舉著幾枝花。而就在此時，一輛馬車正從街那頭疾馳而來，直沖女孩的方向。
酒還在陳意滿手里拎著，官蘭堂來不及多思，一個箭步沖上前去，抱起女孩便往旁邊閃去。
陳意滿一扭頭，巷口燈影晃動，已不見了官蘭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