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睜開眼。
頭頂不是熟悉的米白遮光簾,是陌生的青灰色綢帳,暗紋被穿堂的微風輕輕拂動。
腦袋像是被鈍器狠狠劈開,血管突突地跳,每一下都扯著鉆心的疼。喉嚨干得冒火,滿嘴苦澀藥渣的味道揮之不去。
“……水。”
沙啞破碎的氣音從我嗓子擠出來。
身側立刻傳來一陣慌亂響動,一個梳雙丫髻的圓臉小姑娘撲到床邊,眼眶紅得如同兔子,顫巍巍端著水杯遞到我唇邊。溫水滑過干裂的喉嚨,我才恍惚生出一絲活著的實感。
我視線慢慢對焦,看著面前完全陌生的少女。
雕花木床,洗得發白的錦被,硬邦邦硌著后腦勺的瓷枕。
這不是我的出租公寓。那個天花板印著梅雨水漬、天天對著電腦加班的現代世界,仿佛一場轉瞬即逝的夢。
“娘娘!您終于醒了!”小姑娘眼淚唰地滾落,攥緊被角渾身發抖,“您高燒昏迷三天三夜,太醫都說若是熱度不退,恐怕……奴婢都快要嚇死了!”
娘娘兩個字,重重砸在我耳膜上。
我指尖微微收緊,聲音依舊干澀:“你叫我什么?”
小姑娘愣在原地,淚眼朦朧瞪大眼睛:“太子妃娘娘??!您是沈薇,沈大人嫡女,三年前嫁入東宮的太子妃!”
太子妃,沈薇,東宮。
一瞬間無數零碎畫面沖進腦?!潜疚以浰⒌竭^的古言小說。
我穿書了。
穿成了書中活不久的替身白月光。原主沈薇,頂著一張和死去白月光阿蘅相似的臉,嫁進東宮,日復一日模仿故人,困在冷清的偏殿,最后落得一個慘死下場。而太子趙琰,那個權傾朝野、心思深不可測的男人,心底永遠裝著已經離世三年的阿蘅。
我掀開被子,伸出一只手。
白皙纖細,手腕內側一顆小巧朱砂痣。這雙手沒有常年敲鍵盤磨出來的薄繭,完完全全不屬于二十七歲加班猝死的我。
“鏡子?!蔽页谅曢_口。
小姑娘遲疑片刻,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遞過來。粗糙銅面映照出一張陌生蒼白的容顏,眉細眼挑,發髻上簡簡單單插一支素銀簪。
就是書中那個可悲的替身太子妃。
原主困在模仿白月光的牢籠里,可現在,身體里面換了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
“你叫什么名字?”我把銅鏡扣在床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奴婢青杏,自打娘娘入東宮,便一直伺候在您身邊?!?br>青杏。我牢牢記住這個名字,靠在枕頭上快速梳理現狀:穿書,替身太子妃,獨居偏僻偏殿,大病剛醒,按照原著劇情,我的結局注定凄慘。
但我不是原來那個卑微模仿別人的沈薇。
在社會摸爬滾打七年,改過上百版方案,見過人心算計的我,絕不愿意被動等死。
“青杏,”我抬眼看向她,“我昏迷這幾日,殿下來過嗎?”
青杏微微一怔,顯然沒料到我醒來第一句會問太子。
“來過的,娘娘。您昏睡三天,殿下每日都會過來看上一眼,今日清晨還專程來過一趟,見您沒有蘇醒,才轉身離開?!?br>每日都來?
我心底警鈴大作。
一個備受冷落、身居冷僻偏殿的替身太子妃重病,那位心中裝著亡故白月光的太子,竟日日過來探視。是殘存一絲情意,還是另有所圖?
我正要繼續追問,門外陡然傳來內侍一聲拉長的通報:
“殿下到——”
門簾猛地被掀開,凜冽晚風裹挾暮色寒氣直灌進屋,桌上燭火驟然劇烈晃動,火苗幾乎要被直接吹滅。
一道頎長身影立在門口逆光之處,大半張面容隱在沉沉陰影之下,僅僅站在那里,一股迫人的威壓便鋪天蓋地壓了過來,讓人呼吸都不自覺一滯。
男人緩步朝前走了兩步,跳動的燭火終于照亮他的臉龐。
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眉骨鋒利,鼻梁挺直,薄唇緊緊抿成一道冷硬直線。最讓人脊背發寒的是那雙眼睛,漆黑幽深不見底,目光落在我臉上的那一刻,我渾身肌肉下意識繃緊。
書上寫的眸色沉沉、目光如刀,從前我只當是網文套話。直到此刻親身對上這道視線,我才真切體會到那種性命被別人攥在手心的窒息感。
他站定床邊,垂眸靜靜打量我,視線在我臉上停留片刻,眉頭極輕極快地蹙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的不是現在剛剛蘇醒的我。
他透過這張臉,在看另一個早已死去三年的女人——阿蘅。
只是這一次,他眉宇間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仿佛察覺到,這張熟悉的面孔之下,好像有什么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醒了便好?!?br>趙琰開口,語調平得如同寒冬冰封湖面,聽不出半分暖意,“太醫言,若是高熱再不退,恐難撐過去。我已經讓人送來了補品,你安心休養。”
兩句話,寥寥數語。沒有關切,沒有溫情,僅僅只是過來確認,籠子里這只替身鳥兒,還活著。
話音落,他直接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即將跨出門檻的那一剎那,他腳步驟然一頓,側過半張冷峭的側臉,余光掃過床頭倒扣的銅鏡,緩緩落回到我的身上。
夜色浸滿他的輪廓,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扎進我的骨頭里:
“往后,莫再學那些不該學的了。”
門簾重重落下,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消失在回廊深處。
偌大偏殿瞬間重回死寂,只剩檐角風鈴時不時叮鈴輕響,燭火搖搖曳曳,光影在墻壁上來回晃動。
我死死攥緊身下被褥,掌心被粗麻布硌得一陣陣發麻。
他知道。
三年,整整三年,原主費盡心思模仿阿蘅的一言一行,他全部看在眼里,卻從頭到尾緘口不言,從未阻攔,也從未點破。
他就那么冷眼旁觀著原主費力扮演一個不屬于自己的幻影。
直到今天,換了靈魂的我醒過來,他才輕飄飄拋下一句“往后莫再學”。
那過去的三年,他究竟在旁觀什么?又在等待什么?
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阿蘅是什么模樣,自然不可能繼續模仿。
可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細小魚鉤,死死勾住我的心神:
會不會,他一直在等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復刻完美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