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淵站在到達廳的玻璃幕墻前面，把嘴里最后一截烤腸嚼完，竹簽在指間轉了一圈，彈進了三米外的垃圾桶。
他沒動。垃圾桶在他右手邊，竹簽擦著人流空隙穿過去落進去的時候，旁邊一個大媽扭頭看了一眼，又扭回去繼續舉著手機拍視頻。沒人注意到那個動作里精準到毫厘的角度控制和力度分配。他本來也不是來讓人注意的。
A4紙被他對折了兩次，攥在左手里。"蘇沐雪"三個字用馬克筆寫的，字體跟他這個人一樣潦草，但筆畫之間有一種受過訓練的統一性——如果拿尺子去量"蘇"字的三橫間距，會發現它精確到毫米。他不喜歡讓別人看出來，但肌肉記憶改不掉。就好像他現在站著的位置，左腳在前右腳在后，重心分散在兩條腿上，看起來是在等人時最常見的松懈站姿，實際上這個角度能讓他同時看到三個到達出口、兩個自動扶梯口和六根承重柱后面的隱蔽通道。他在三秒鐘之內已經標記了四個可以伏擊的位置和兩條撤退路線，然后把它們全部忘了。
沒必要。
他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備注"老宋"發來一條短信，就四個字："人到了沒？"
楚淵用拇指敲回去一個字："等。"發完把手機塞進褲兜，抬眼掃了一下墻上的到達顯示屏。從航班號推斷，蘇沐雪應該在一個小時前就落地了，頭等艙的行李優先出來，這會兒人早該走到到達廳了。
他舉起手里的A4紙。"蘇沐雪"三個字面朝外。
人流從他身邊經過，穿正裝的中年男人拖著行李箱打電話，年輕情侶推著行李車貼在一起走，老**抱著個紙箱子走得顫顫巍巍。楚淵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速度均勻，不刻意停留，但每一個被他看見的面孔都會在他腦子里存留零點幾秒，形成一個臨時的記憶標記。這種能力在偵察連的訓練里叫"人臉登記"，上過實戰的人都會，但大多數人在****里會把這種技能慢慢磨鈍。他沒有。他試過讓自己變遲鈍，效果不太好。
三分鐘過去。"蘇沐雪"那三個字舉在胸前，左手臂有點酸。他換到右手，活動了一下左肩，然后聽見身后有人說話。
"那個接機牌的——"
聲音很年輕，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冷感，像是習慣了對別人不假辭色。楚淵轉過身，看見一個穿白襯衫黑長褲的女生站在他身后兩步遠的位置，手里拖著一個銀灰色行李箱，臉上架著一副墨鏡，鏡片大到遮了半張臉。露出來的下巴線條很干凈，嘴唇抿著，介于"我不高興"和"我在忍"之間。
"你是楚淵？"她把墨鏡往上推了半寸，露出一雙眼睛來，瞳仁很黑，盯人的時候像是要把對方從里到外看穿。"你舉的那個牌子——"
她頓了一下。
"——寫錯我名字了。沐雪的沐，不是木頭的木。"
楚淵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A4紙。是寫錯了。那個"沐"字他少寫了一點，左邊***寫成了兩點水。他收起來，沒有道歉，也沒有露出任何尷尬的神情，只是把紙對折了一下塞進后褲兜，點了點頭說："行，記住了。是***的那個沐。"
蘇沐雪看了他兩秒。她從到達口出來的時候看見這個男人蹲在烤腸攤旁邊跟老板聊天，手里攥著一張接機牌，但就是沒往到達口看。她等了半分鐘，發現他沒有挪窩的意思，只好自己走過來。現在他站起來了，身高比她預估的高一截，肩寬但不壯，穿一件洗到發白的軍綠色夾克，左眉尾有一道淺色的疤，細看像是被什么鋒利的東西劃過之后留下的。
"我爸說你是個退伍偵察兵。"
"嗯。"
"會做什么？"
楚淵想了想："會打架。"
蘇沐雪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沒形成一個笑。"還有呢？"
"會守夜。不太會說話。"
"看的出來。"
楚淵沒有接話。他伸手要去接她的行李箱，蘇沐雪側了一下身避開："我自己來。"行李箱在她手里轉了半圈，底輪磕在楚淵的鞋尖上，力氣不大，剛夠表達"別碰我東西"的意思。楚淵的腳沒收，就讓輪子磕了一下，眼皮都沒眨，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給她讓開路。
兩個人一前一后往外走。蘇沐雪走在前面，步速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楚淵走在后面，隔了大約三米，這個距離在保護行話里叫"松弛間距"——既不會跟得太近讓人警覺，也不會拉得太遠失了照應。他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拇指扣在褲縫上，食指微微曲著，這是一個隨時可以發力握拳的預備姿勢，但他走路的樣子看起來只是在等地鐵。
到達廳外面陽光很烈，九月初的秋老虎還沒過去，柏油路面泛著白。蘇沐雪站在路邊等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包里。楚淵站在她身后一米多的地方，視線越過她的肩膀往停車場出口的方向掃了一圈，落在C區第三根柱子旁邊的一輛灰色轎車上。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但車頭方向朝外，發動機蓋的縫隙處有極輕微的熱浪——車剛熄火不久，里面有人在等。他記下了車牌號的后三位，沒跟蘇沐雪說。
"**派的車在*區。"他開口。
蘇沐雪回頭看了他一眼，沒問他怎么知道的，拉著行李箱往*區走。楚淵跟在后面，這次距離縮近了一些。他在經過C區第三根柱子的時候余光掃了一眼那輛灰色轎車——駕駛座有人，看輪廓是個男的，正低頭看手機，沒有抬頭。楚淵把注意力收回，跟上蘇沐雪的腳步。
黑色奔馳停在*區車位里，司機老陳老遠就看見了他們，快步下車打開后備箱。蘇沐雪把行李箱遞過去，正準備上車，楚淵忽然說了一句："等一下。"
蘇沐雪手搭在車門把手上，停住了。楚淵繞過車頭走到駕駛座那一側，彎腰看了一眼駕駛座下面的地板，又直起身把后門拉開一條縫，探頭進去聞了一下。
"你干什么？"蘇沐雪皺眉。
"看看。"楚淵把后門關上，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系好安全帶，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上車，沒事。"
蘇沐雪站在車外看了他三秒，最后還是拉開后門坐了進去。車內冷氣開得足，皮質座椅散發著一股清潔劑的味道，淡淡的檸檬香，聞起來像是剛做過內飾保養。司機老陳從駕駛座回頭打了個招呼："蘇小姐好，楚先生好。蘇總讓我直接送二位回公寓。"
楚淵嗯了一聲，手擱在膝蓋上。蘇沐雪從后視鏡里看見他閉了一會兒眼睛，但睫毛沒完全合上，留了一道縫，像是一只睡著的貓其實始終留著耳朵在聽周圍的風吹草動。
車上了高架橋。蘇沐雪靠在座椅里看著窗外的城市從機場高速的荒地變成郊區的新樓盤，再變成市區的高層寫字樓。她在清北大學讀大二，平時住校，但今年開學前她爸突然說"給你換了個住處，校外公寓，離學校近，安全"，然后配了新的安保團隊、新的門禁系統、新的司機，還有一個退伍偵察兵當保鏢。她沒有問為什么。上一次她問"為什么"是上個月，她爸說"最近生意上有點麻煩，你這邊小心點"——語氣跟平時談股價波動一樣輕描淡寫，但他說話的時候手在抖。
她沒再問。
車下了高架，拐進清北大學東門外那條路。路邊小吃攤一字排開，奶茶店門口排了十幾個學生，烤冷面的鐵板上滋滋冒著白氣，空氣里混雜著孜然和甜面醬的味道。蘇沐雪坐直了身體，看見公寓樓就在前方兩百米處，十二層的玻璃幕墻反射著下午四點的斜陽，外墻掛著"清北學府"四個燙金大字。
車停穩。蘇沐雪自己開了車門下來，司機幫她從后備箱取出行李。楚淵從副駕下來，站在車旁邊，掃了一眼公寓樓的入口和兩側的商鋪——奶茶店、便利店、打印社，門口有監控，角度覆蓋了人行道大約十米的寬度，但公寓門廳內有一塊盲區，正對旋轉門的左側，電梯按鍵剛好被一盆綠植擋住。
"住幾樓？"他問。
"十六樓。"
楚淵點了點頭，從她手里接過行李箱。蘇沐雪這次沒拒絕，因為她兩只手正在翻包找門禁卡。楚淵拎著箱子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走反了。"
蘇沐雪抬起頭。她正往右邊那棟寫著"*座"的樓走，而楚淵站在左邊"A座"的入口臺階上看著她。
"**說的是清北學府A座1602。"
蘇沐雪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了一眼A座門廳上的標識牌，面不改色地掉頭，從他身邊走過去，步子邁得很穩，臉上一絲尷尬都沒有。楚淵跟在她后面，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住了。
電梯里。蘇沐雪按了16樓，兩個人站在轎廂的兩頭，中間隔著一只銀灰色行李箱。轎廂壁擦得很亮，可以照見模糊的倒影。蘇沐雪看見楚淵靠著轎廂壁，姿勢隨意，但他的眼睛在看電梯頂上的通風口——不大，二十公分見方，裝著一片金屬格柵。她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截落灰的格柵條，沒什么特別的。
"你在看什么？"
"通風口。"楚淵說，"里面寬度能過一個成年人的肩寬。"
"……誰會從通風口進來？"
"不知道。但知道一下沒什么壞處。"
電梯門開。楚淵拎著行李箱先出去，在走廊里站了三秒，從左到右把四扇住戶門掃了一遍，然后停在最里面那扇門前等她開門。蘇沐雪走過去用指紋開了鎖，推門進去。
玄關很小，左手邊是一個嵌入式鞋柜，右手邊是洗手間的門。客廳在正前方，連著落地窗，能看見學校操場和教學樓尖頂。裝修極簡，米白色墻面，深灰色沙發，一張玻璃茶幾，電視墻旁邊擺著一盆半人高的綠植——和她在樓下看見的那盆同一個品種。
楚淵把行李箱靠在玄關墻邊，換了鞋，走進客廳在落地窗前停了一下。他看的方向是操場東南角。
"那個角落，"他說，"學校的圍墻在那里有個拐角，外面是條巷子，路燈密度比主路低一倍。"
蘇沐雪把包放在沙發上，回頭看他："你為什么總在看這些東西？"
楚淵轉過身來。客廳的夕光從他背后照進來，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左眉尾那道疤在亮處顯得更白了。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他語氣很平，沒有強調，也沒有煽情，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蘇沐雪注意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是空的——不是冷漠，是"經歷過太多事之后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的那種空。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的房間在走廊盡頭右手邊。里面缺什么自己跟物業說。還有——"
她從包里抽出一張打印好的紙，疊了兩折，遞給他。
"三個月的試用期合同。你簽了，從今天開始算。你不簽，我爸那邊我自己去說。"
楚淵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沒有馬上看內容，先翻到了最后一頁看簽字欄和日期欄，然后才翻回去。這個順序讓蘇沐雪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先看內容，先看"簽不簽"這件事本身。說明這個人對文字內容不敏感，對人簽字的動作敏感。
她把這個觀察記下來，沒說。
楚淵看合同看了不到一分鐘，內容不多，大致就是：三個月試用期，主要負責蘇沐雪的日常出行安全和突**況應對，工作時長按需，不要求朝九晚五坐班，工資按月結，試用期滿雙方協商是否續約。列了一些常規條款，責任豁免、保密義務什么的，措辭中規中矩，應該是她爸公司法務寫的。
"可以。"楚淵把合同折好放進口袋，"筆呢？"
蘇沐雪從茶幾抽屜里拿了支筆遞過去。楚淵接筆的時候手指擦過她指尖，溫度比她想象的低一點。他走到茶幾旁邊俯身簽字，彎腰的弧度不大，但蘇沐雪注意到他在寫字的時候整個人是繃著的——和平時那種散漫截然不同，像是全身肌肉都在克制什么。簽完他把筆帽扣好，直起身，表情恢復了平常的松弛。
"簽完了。"他把合同遞回來，"晚上吃什么？"
蘇沐雪看著合同上楚淵兩個字，字跡工整得出乎意料，和他這個人給她的第一印象完全對不上。"楚"字的"木"寫得方方正正，"淵"字筆畫多但沒有一處粘連，像是用尺子比著寫出來的。
她放下合同："冰箱里應該沒什么。樓下有家面館，七點之前還開門。"
楚淵點了點頭："我去買。"他已經走到玄關穿鞋了，動作很快，右手摸了一下鞋**側然后才套進去，像在確認什么東西還在不在。"你吃什么？"
"隨便。"
他看了她一眼。"行。"
門關上。蘇沐雪站在客廳里，聽見他的腳步聲往電梯方向走，節奏均勻，不緊不慢。她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兩分鐘后楚淵從A座門廳出來，往東走，在面館門口停了一下但沒有進去，而是繼續往前走拐進便利店，買了一袋東西出來，然后進了面館。整個過程他的視線每隔幾步就會自然地左右掃動一下，頻率不高但規律得像鐘擺。
蘇沐雪拉開冰箱門，里面只有兩瓶礦泉水和半盒過期牛奶。她關上冰箱門，又走到窗前，楚淵已經從面館出來了，左手拎著一袋打包好的餐盒，右手夾著一根煙，沒點，煙卷在他指間來回轉。
他抬起頭，往16樓的方向看了一眼。距離太遠蘇沐雪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離開了窗邊。
退完之后她對自己這個反應皺了皺眉。她從來不怕被人看。
手機震了一下，她爸打來的。她接起來。
"人接到了？"
"接到了。"
"怎么樣？"
蘇沐雪想了想，說了一句讓她自己都有點意外的話："他接機牌上把我名字寫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后蘇正宏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復雜的、她聽不太懂的寬慰。
"錯一個字。姓沒寫錯就行。你晚上吃飯沒？"
"他出去買了。"
"那就好。"電話那頭傳來翻文件的沙沙聲，"小雪，有什么奇怪的事，跟他說。他比你想象的有用。"
蘇沐雪握著手機站在窗前。門鎖響了，楚淵在玄關換鞋的聲音傳進來。她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爸，他到底什么來路？"
蘇正宏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里有猶豫，有斟酌，還有一點蘇沐雪聽不真切的——是恐懼？還是歉疚？電話里只傳來三個字，然后就掛了：
"見面說。"
蘇沐雪放下手機。楚淵從玄關走進來，把兩碗面放在茶幾上，拆開筷子擺好。
"牛肉面，加了個鹵蛋。"他說，"不知道你口味，少放辣。"
蘇沐雪在沙發對面蹲下來，接過筷子。面湯熱氣蒸上來，熏濕了她的睫毛。她低頭吃了一口，發現真的沒放辣，湯頭很淡，牛肉切得薄厚不均勻——不是面館師傅的刀工，是有人另外加了肉進去。
她從碗底翻出幾塊額外碼進去的醬牛肉，抬頭看了楚淵一眼。
楚淵已經埋頭吃面了，夾面的動作快但安靜，幾乎沒有吸溜聲。他吃得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執行一個程序——把面吃干凈、把湯喝掉、把碗端起來最后一滴都倒進嘴里，然后才放了碗。
蘇沐雪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沒問牛肉的事。
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教學樓頂的燈一排排亮了。蘇沐雪低頭吃面，楚淵靠在沙發上看手機，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幾，各自占著各自的那半個空間，中間是兩碗逐漸見底的面，和一條還沒有被跨過的線。
楚淵的手機屏幕上，宋長庚發來的一張能量熱力圖剛好加載完畢。圖上清北大學東門的位置有一個極小極淡的紅色光點，標注著"0.3級"——從數值上說，確實"可忽略"。但圖的最邊緣，靠近城西的方向，有一個同樣微弱的光點在閃。標注生成時間：今天下午兩點四十七分，楚淵還沒到機場的時候。
他用拇指把那張圖劃掉，鎖了屏。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正在低頭喝湯的蘇沐雪，她垂著眼睛，睫毛在面湯熱氣里微微顫著，手指捏著勺柄，無名指上什么也沒有戴。
楚淵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吃空的面碗上。
其實接機牌上的"沐"字，他沒寫錯。是故意少寫了一點的。
他想看看這大小姐看見錯字的第一反應是不高興、是忍，還是一笑了之。她選擇了忍，把不高興壓下去了，但沒壓干凈。這個觀察結果和那個檔案袋里寫的"情緒管理能力高，但控制力尚有薄弱"對得上。
他收回視線，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今天第一天，信息夠了。剩下的日子慢慢來。
蘇沐雪放下筷子，抬頭看了他一眼。
"碗放水槽。"她說。
"行。"
楚淵站起來收碗，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明天幾點上課？"
"八點。"
"幾點出門？"
"七點四十。"
"行。"
他端著碗走進廚房，水龍頭打開，水流沖刷在瓷碗上的聲音嘩啦作響。蘇沐雪靠在沙發里，聽著那個聲音，覺得窗外的天色暗得格外快。明天是第一天正式"被保護"。她不確定自己需要什么保護，但她確定一件事——楚淵今天說的所有話里，沒有一句是假的。但也沒有一句是完整的。
她把手機拿起來，給蘇正宏發了條消息："爸，明天回家一趟。當面說。"
那邊很快回了一個字："好。"
蘇沐雪放下手機，聽見廚房里水龍頭關了。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右手手背。今天沒有做什么，但手背中間有一小塊肌肉一直在輕輕跳。
客廳外面傳來沙發床展開的聲音，然后是楚淵低低地咳嗽了一聲。聲音很輕，咳嗽完就安靜了。
蘇沐雪換了睡衣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頜。閉上眼睛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機，楚淵的頭像是一片純黑的色塊，沒有名字備注。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那邊是客廳。
黑暗里她的呼吸慢慢變勻了，但意識在一個邊緣淺睡著，被一種她說不清楚的、介于"安全"和"不安全"之間的微妙狀態托著，不上不下。
客廳那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翻了身，沙發彈簧沉了一下又彈回來。
然后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