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征帶我去衛(wèi)生隊拿藥的那天，通訊員騎著自行車匆匆趕來，遞給他一封加急電報。
風吹開薄薄的紙頁，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已調回軍區(qū)，當年的承諾還算數(shù)嗎？”
陸征一貫冷硬的下頜線繃緊了，他沒有說話，只將電報折好揣進了軍裝口袋。
我以為他這種把紀律刻在骨子里的人，絕不會理會這種越界的試探。
直到當天夜里，他把打好的離婚報告放在了五斗櫥上。
看著他眼底化不開的沉郁與歉疚，我平靜地拿起鋼筆簽了字，問：“需要我今晚就從家屬院搬出去嗎？”
大概是沒聽到預想中的一哭二鬧三上吊，陸征那張常年不茍言笑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錯愕。
他嗓音低啞：“不用，鎮(zhèn)上那套帶院子的平房，明天過到你名下。”
我順從地點頭。
陸征常年在部隊，他不知道，面對這種心有白月光的男人，不爭不鬧，才是最好的脫身之法。

夜深了，我看著陸征高大的背影，低聲說：“早點休息，明天團里還要拉練，我去東屋睡。”
說完，我端起搪瓷盆準備離開。
擦肩而過時，他鐵鉗般的大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眉頭壓得很低，薄唇緊抿，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帶了點沒來由的慍怒。
他問：“林雁，你為什么不去政委那里鬧？”
“我鬧了，你就會把這份報告撕了嗎？”
陸征高大的身軀僵了僵，最終松開手，低聲說：“對不住，津貼和票證我會盡量補償你。”
我偏過頭，剛好讓他看見我泛紅的眼眶，輕聲應著：“嗯，我知道你是個有情義的人。”
堂屋里的煤油燈燃了一宿。
第二天去團部蓋章辦手續(xù)時，陸征給的補償清單上，又多加了兩百塊錢和幾十張全國糧票。
等出了大院，陸征破天荒地擋在我面前，目光落在我依舊平坦的小腹上，說：“去國營飯店吃頓熱乎的吧。”
放在從前，要是能跟他單獨下館子，我恐怕會高興得好幾天睡不著覺。
陸征性子冷，心思都在練兵上，連過馬路都沒牽過我的手。
可現(xiàn)在，我往后退了半步，垂著眼睛說：“陸團長，不合規(guī)矩。”
陸征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似乎極不適應我這種客套與疏離。
“林雁，”陸征語氣里透著莫名的煩躁，“我們只是分開，沒必要像見了仇人。”
我沒接話。
畢竟在兩年前的新婚夜，他背對著我抽了一宿的煙，冷冷地說強扭的瓜不甜，讓我趁早死心。
見我沉默，陸征打開了那輛軍用吉普的車門。
以前，這輛車除了出任務，從來不許家屬私用。
我斂去眼底的情緒，說：“我胃里泛酸，聞不得汽油味。”
陸征高大的身形猛地一頓，像是這才猛然想起我肚子里還揣著一個，語氣又軟了下來：“對不住。”
我點點頭，禮貌地朝他頷首：“那就不耽誤陸團長辦公了，我去坐客車。”
陸征的唇角抿得死緊，下頜的肌肉微微跳動，顯然是帶了怒氣。
但他盯著我蒼白的臉色，硬生生把火氣壓了下去。
“上車，我送你回鎮(zhèn)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