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山刀撕開后背，冷風直往肺腔里灌，鮮血正快速帶走張羿身體最后的溫度。
武忠市繞城高速的廢墟上，冬日的夕陽紅得像鐵銹。
“李文……你***！”
他想罵，但嘴里只涌出一股腥甜。
視線模糊前，他看到那個跟了自己兩年的“徒弟”，正手忙腳亂地從他懷里掏出那個封裝嚴密的鈦合金箱子。
八年賣命，拼來的最高價值配送物，卻換來一場背刺。
李文的手在抖，眼睛卻亮得嚇人。
“羿哥，別怪我，這一單夠我活十年。”
張羿沒有再看他，因為他眼前已經開始走馬燈了。
奇怪的是， 他看到的是一條路。
一條被堵死的路。
末世十年，他送了十年的快遞。
從一個普通外賣員，到所謂“抗體”——穿著**工服、在廢墟間穿梭的末世跑腿員。
組織對外吹噓他們注**免疫血清，可以橫行尸潮。
可真相只是一針生理鹽水。
他們的存活之道只有一個字：快。
快過喪尸，才能把快遞送到收件人手上。
送的單越來越多，可他發現世上卻沒有一條真正安全的路。
到處是廢棄車輛、坍塌高架，到處是貪婪與背叛。
他送過無數件貨物，卻找不到一條通往終點的生路。
“這**的末世……”
張羿緩緩閉上眼，最后一個念頭沉下去的時候，耳邊忽然炸開一聲尖銳的——
“叮！您有新的美困訂單，請及時處理！”
張羿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陽光，喧囂的車喇叭，空氣中飄著炸雞排和尾氣混合的味道。
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那件熟悉到刻進骨頭里的**外賣工服，身下是一輛八成新的改裝電動車，車把上架著手機，屏幕上訂單信息正一跳一跳。
外賣店門口，老板叼著煙把一份餐遞出來：“小哥，三號單好了，快點送啊，快超時了。”
張羿沒有接。
十年的尸山血海，和二十三年的平凡日常，兩股記憶在顱骨里瘋狂對撞，然后一陣眩暈襲來。
短暫的眩暈過后，他猛地抓起手機。
2026年3月10日，下午兩點三十八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記得這個時間，記得刻骨銘心。
日期顯示的竟然是十年前，喪尸病毒爆發的那一日！
3月10日下午三點整，第一例喪尸咬人事件會在武忠市第一醫院爆發，病毒以現代醫學無法解釋的速度擴散，四十分鐘內覆蓋主城區，兩個小時全市癱瘓。
末世，還有二十二分鐘降臨！
張羿緩緩移開視線，自己是重生了。
強行按下心中的驚詫，他明白，既然已經重生，眼下應該干什么更重要！
他立刻左右打量四周，確認自己身處的位置，這里是玉泉山路。
張羿猛地擰死電門，電動車像一支離弦的箭，猛地竄了出去，背后傳來老板的驚罵聲。
他沒有去接那單外賣，或者說，已經不需要了。
他現在腦子里只剩一個畫面——末日爆發后第三天，他冒著尸潮趕到二環路那家小店時，林翰已經被困在里面變成了喪尸。
林翰是末日前他唯一的鐵哥們。
至于末日后，他的交心朋友都先后死去，后來也就再也沒有交過朋友。
電瓶車在車流中左沖右突，張羿的腦海里瞬間展開了一張比手機導航精確百倍的地圖。
他在武忠送過三年外賣，又在末世里以這里為據點跑了十年，這座城市的每一條巷子、每一個能抄的近道、甚至哪條人行道的臺階比較矮可以騎上去，他都爛熟于心，甚至已經把路刻進了他的本能里。
第一個十字路口，紅燈，前面堵成停車場。他直接右拐沖進一條老小區的內部路，穿過兩棟樓之間的夾縫。
這個夾縫外賣員里只有他知道能通到解放路。
他的身體比腦子快，腦子還在認路，手已經把車拐進了那條夾縫。
沖出夾縫的瞬間，他迅速瞟了一眼手機時間。
14:42。
還有十八分鐘，從這里到林翰的店，正常騎行至少要二十五分鐘。
張羿咬了咬牙，把電門擰到底。
引得一旁坐著乘涼的大爺被嚇了一大跳，用扇子指著張羿的背影破口大罵。
沿路經過一家體育用品店時，他一個急剎，輪胎在地面擦出一道黑印，電動車堪堪停穩，張羿快速沖進店里，他對店員的詢問充耳不聞，目光掃過貨架，十年養成的生存本能讓他在三秒內判斷出了哪些東西真正有用。
鋁合金棒球棍，兩根，這個比鋼管輕，比木棍硬，掄起來手感最好。
短柄工兵鏟，一把，能挖能砍，近身比棒球棍管用。
運動膠帶，十五卷，萬能修補品，而且膠帶在手臂上纏厚了，還能防抓咬。
他還順手拿了兩本精裝硬殼書，往袖子里一塞就是簡易護臂，關鍵時候能擋一口。
正在掃貨的張羿手下忽然一停，耳旁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臺詞。
“八萬精兵，八萬吶！就是八萬個饅頭，也要啃上半個月！”
抬頭找了下聲音，原來是店員在看手機。
是新三國。
張羿在末日前反復刷了十幾遍，從吐槽魔改到釋懷到愛上這部魔性劇。
甚至末日中，他還專門收集了一套新三DVD 全集，他一度以為自己瘋了。
張羿不禁會心一笑，旋即又加快了手中的動作。
付錢的時候店員還在笑：“小哥，你這是送外賣還是去打群架啊？”
“求生。”
張羿頭也不回地沖出店門。
電動車重新匯入車流。
14:50。
他腦內的地圖正在實時演算，紅綠燈、人流密度、路況擁堵，所有變量被一一納入計算。
他像一個在三維迷宮中尋找最優解的人形電腦，快速排除了三條路線，鎖定了唯一可行的方案：走新華路輔道，穿過中達廣場一樓穿堂，從**巷逆向行駛二百米，再翻過文化宮旁邊的那個小坡。
那個坡末日后被叫做“斷頭臺”。因為坡陡，上行和下行騎車的人都要控速甚至下車推行，速度一慢，埋伏在暗處的喪尸就能把人撲倒，他在那里差點死過三次。
但現在，那里還是條普通的坡道。
他穿過中達廣場一樓穿堂的時候，商場里還在放音樂，是某首流行歌，喇叭里傳出促銷打折的廣播。
一個女人牽著孩子從他車頭前經過，孩子手里舉著棉花糖。張羿按了喇叭，那女人皺著眉頭拉了孩子一把，指著張羿大喊“瘋了，趕著投胎啊！”。
等到電動車沖上了文化宮的坡頂，從這里已經能看到林翰商店所在的那條街了——二環路南段，四車道，路邊種著法國梧桐，商店在一樓，沿街鋪面，卷簾門，玻璃窗上貼著“林記便利店”幾個褪色的字。
剛下了坡，他聽到了一聲尖叫。
那不是普通的尖叫，那是一種人類聲帶在極度恐懼下才能發出的、近似野獸的聲音。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連成一片。
張羿低頭看手機。
15:00。
病毒準時爆發。
街上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轎車撞成一團，濃煙滾滾，到處都是四散奔逃的人，幾只穿著反光馬甲的喪尸正在撕咬一個倒地不起的中年男人。
張羿沒有看那邊，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了。
末世十年教會他的第一課：救不了的人，不要看，看了，你就會猶豫，猶豫，你就會死。
他把電動車停在巷口，背上裝滿裝備的包，壓低身形沿著墻根摸過去。
距離林翰的店還有一個路口時，他迅速鎖定了林翰的店。
卷簾門緊閉，外面兩輛側翻的轎車把門堵得嚴嚴實實，車頭還冒著白煙，門都被撞得有些內凹了，但暫時還撐得住。
三只喪尸正在瘋狂砸玻璃，窗戶碎了，但里面有防護欄，它們進不去。
張羿正要貓著腰繞過去，余光忽然掃到了一個畫面，動作略微一滯。
林記便利店斜對面，一輛側翻的大巴車頂上蹲著一個年輕人。
大巴周圍，幾十只喪尸正嘶吼著圍攏過去，有些已經開始攀爬車身側面。
那年輕人的臉，張羿認得。
程陌！
那個前世手把手教他送快遞本領，救過他性命的人！
這一世，他絕不能再讓這個人死在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