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醒來的時候,嘴里有血的鐵銹味。
不是他的血——至少不全是。有一部分屬于旁邊那個腦袋歪成詭異角度的差役,剩下的屬于他自己被繩子勒破的嘴角。
他花了三秒鐘評估現狀。
第一,雙手被反綁在身后,麻繩,浸過水,越掙扎越緊。專業。
第二,他跪在一座橋上。青石板,年久失修,腳邊有一道裂縫從橋欄一直延伸到橋面中央,裂縫里長著雜草。橋不寬,約莫兩丈,橋下是渾濁的江水,水流聲很大。
第三,橋的另一頭站著五個人。黑衣,蒙面,手里的刀在夕陽下反著冷光。橋的這一頭,除了他和兩具差役的**,還有一個被綁在橋柱上的壯漢,胸口起伏,看起來還活著,但狀態比他好不了多少。
**,他不認識這座橋,不認識這些人,不認識這個世界。
但他認識自己的手——或者說,這雙手不是他的。
沈渡,二十四歲,精算師,從業三年,算過的保單能從公司門口排到樓下奶茶店。他的手常年敲鍵盤,右手中指有繭,左手腕戴著一塊運動手表。
現在這雙手,粗糙,有凍瘡疤痕,指甲縫里有泥,沒有手表。
"穿越了。"他在心里說。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雨"。
作為一個精算師,沈渡的人生信條是:遇到任何事先算概率,再做決策。穿越這種事的概率雖然低到可以忽略,但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接受現狀,然后——
算一下活下去的概率。
他開始快速收集信息。
五個黑衣人,四把刀一把弩。弩手站在最后面,弩已經上弦,對準了他的方向。四個刀手呈扇形散開,站位很專業,封死了左右兩側的橋欄——意思很明確:別想跳橋,跳了也會被弩射下來。
橋長約六丈,他跪在中間偏后,距離最近的刀手約兩丈。他被綁著,沒有武器,沒有幫手。旁邊那個壯漢看起來能打,但也被綁著,而且似乎還沒醒。
"正面突圍:0%。"沈渡在心里得出結論。
"跳橋求生:橋下水流湍急,橋墩有暗礁,被弩射中的概率約60%,射中后落水溺亡概率約90%;未被射中直接落水,撞擊暗礁概率約40%,溺亡概率約50%。綜合生存率約15%。"
"等待救援:荒郊野嶺,橋上只有死人,救援概率趨近于0。"
"談判:未知。取決于對方的動機、性格、以及——我能提供什么。"
沈渡的目光從黑衣人身上掃過,最后落在那個弩手身上。弩手的手很穩,但眼神在飄——他在看橋的兩側,在確認有沒有目擊者。這說明他們不想把事情鬧大,說明這是一次"滅口"而非"公開處刑"。
滅口意味著:他們有雇主,有任務,有需要掩蓋的真相。
有需要掩蓋的真相,就有談判的**。
沈渡深吸一口氣,抬起頭。
他的表情很平靜,或者說,是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份不太有趣的報表。
離他最近的那個刀手已經走了過來,刀舉起來,刀刃映著夕陽,像一彎紅色的月牙。
"等等。"沈渡說。
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刀手的動作頓了一下。他似乎沒料到一個被綁著、馬上要死的人會是這個反應——沒有哭嚎,沒有求饒,甚至沒有恐懼。就像在菜市場買菜時隨口說了一句"等一下,我再看看"。
"你說什么?"刀手的聲音從面巾后面傳出來,帶著一絲困惑。
"我說,"沈渡看著他的眼睛,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很清晰,"在你殺我之前,我們可以聊幾句。"
"聊什么?"
"聊你殺我之后會發生什么。"
刀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種**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的笑。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伴,同伴們也在笑。
"這人嚇傻了吧?"另一個刀手說。
"可能是。腦袋被打壞了。"
"快點解決,天黑前還要趕回去。"弩手不耐煩地說。
刀手轉回頭,刀重新舉起來:"對不住了,兄弟。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你們拿了多少錢?"沈渡問。
刀手的手又頓住了。
"什么?"
"我問,你們拿了多少錢殺我。"沈渡的語氣像在問"這份保單的保額是多少","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嗎?我想算一下自己的命值多少銀子。"
橋上安靜了幾秒。
然后刀手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大聲:"你這人有意思。行,告訴你也無妨——五十兩銀子,買你這條命。"
"五十兩。"沈渡重復了一遍,微微點頭,"不貴。"
"啥?"
"我說不貴。"沈渡看著他,"一個縣衙小吏,被誣陷**賑災銀,滅口價五十兩。按照行價,殺一個普通百姓是五到十兩,殺一個有功名的讀書人是二十到三十兩,殺一個縣衙小吏——如果只是普通小吏,十五兩足夠了。五十兩,說明雇主很著急,或者,"他頓了一下,"我知道的東西比一個普通小吏多。"
刀手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弩手。弩手的表情看不清,但弩的角度微微調整了一下——從對準沈渡的胸口變成了對準他的額頭。
這是一個細微的變化,但沈渡捕捉到了。
"你在害怕。"沈渡說。
"我怕什么?"刀手的聲音有點冷了。
"你怕我說的是對的。"沈渡的語氣依然平靜,"你接這單的時候,中間人是不是跟你說就是個普通小吏,沒**,沒功夫,手到擒來?但你到了現場發現——押送他的差役有四個人,而且都是練家子。你們花了不少力氣才解決掉,對吧?"
刀手沒有說話。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一個普通小吏,不需要四個練家子押送。"沈渡繼續說,"五十兩滅口費,四個練家子押送,荒郊野嶺選在這座橋上動手——你們選這座橋,是因為橋下就是江水,殺完人把**扔下去,神不知鬼不覺。對吧?"
"你到底想說什么?"刀手的聲音壓低了。
"我想說,"沈渡看著他的眼睛,"你們被坑了。"
"這單活兒的風險,遠不止五十兩。你們殺了我,**扔進江里,看起來天衣無縫。但你們忽略了一件事——"
他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橋的另一頭。
"押送我的四個差役,不是普通差役。他們是州府派下來的協查,身上帶著州府的腰牌。你們殺了他們,等于殺了州府的人。州府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查。查到這座橋,查到你們——你們以為五十兩夠買你們的命嗎?"
刀手的臉色變了。雖然面巾遮住了大半張臉,但眼神里的動搖藏不住。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弩手。
弩手這次沒有調整弩的角度,但他開口了:"別聽他胡說。州府的人?一個縣衙小吏配州府的人押送?你當我們是傻子?"
"你們可以不信。"沈渡淡淡地說,"但你們可以搜一下那兩個差役的**。腰牌在腰間,銅制,刻著靖州府協查五個字。一搜便知。"
弩手沉默了。
兩個刀手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走過去,蹲下身,在差役**上摸索了一陣。
然后他抬起頭,手里拿著一塊銅腰牌。
夕陽下,腰牌上的字清清楚楚。
橋上的氣氛變了。
五個黑衣人之間的默契出現了裂痕。弩手的弩依然對著沈渡,但刀手們的站位不再是扇形——他們不自覺地靠攏了一些,像是在互相尋求確認。
沈渡知道,談判的窗口打開了。
"所以,"他繼續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里,"你們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殺了我,拿五十兩,然后被州府追殺。你們武功不錯,但州府的捕快、暗探、甚至江湖懸賞會一直跟著你們。五十兩,夠你們躲多久?一年?兩年?然后呢?"
"第二——"
他停了一下。
"放了我。"
橋上又安靜了。
然后刀手笑了,這次是苦笑:"放了你?我們拿了錢,不辦事,雇主會放過我們?"
"雇主不會知道。"沈渡說。
"什么意思?"
"你們殺了我,把**扔進江里,然后回去復命,說事情辦好了。雇主不會去江里撈**驗證——他要的是我死了這個結果,不是****。但如果你們放了我,我可以消失。我離開靖州,隱姓埋名,永遠不回來。對雇主來說,我依然是死了。你們依然可以回去復命,拿那五十兩。"
"你憑什么保證你不會回來?"弩手冷冷地問。
"我不保證。"沈渡說,"但你們可以算一下概率。"
"我一個被誣陷的小吏,無錢無勢,連命都是撿回來的。我回來干什么?繼續被追殺?繼續翻案?翻案需要證據,需要人脈,需要錢——我什么都沒有。對我來說,最優解是跑得越遠越好,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重新開始。"
"而對你們來說,最優解是什么?殺了我,然后被州府追殺;還是放了我,拿五十兩,然后該干嘛干嘛?"
他看著弩手:"你是領頭的,你算一算。"
弩手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弩機上摩挲,指節發白。
沈渡知道他在猶豫。他給的邏輯無懈可擊——至少表面上如此。但他也知道,這些人是殺手,殺手做事靠的不是邏輯,是規矩。壞了規矩,比死還可怕。
所以他需要再加一把火。
"而且,"沈渡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經心地說,"你們真的以為,雇主只找了你們?"
弩手的眼神一凝。
"什么意思?"
"五十兩滅口費,四個練家子押送,州府協查腰牌——這些信息加在一起,說明什么?說明這件事比你們想象的大。一個能驚動州府的案子,雇主會只找一撥人?你們是第一撥,還是第二撥?或者,你們只是明面上的那一撥?"
沈渡的聲音很輕,但像一根針:"你們殺了我,拿了錢,回去復命。然后呢?雇主會不會覺得知道這件事的人又多了五個?你們確定,你們不是下一個被滅口的?"
這一下,五個黑衣人全都不說話了。
風吹過橋欄,發出嗚嗚的聲音。江水在橋下奔涌,像在催促什么。
沈渡跪在橋中央,雙手被綁,面無表情。但他的內心在瘋狂運轉——
"倒計時開始。弩手的猶豫時間不會超過十秒。他要么信我,要么殺我。信我的概率……約35%。不夠。"
"需要再加一個變量。"
他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腳邊的橋面裂縫上。
那道裂縫從橋欄一直延伸到他膝蓋前方約一尺的位置,裂縫寬度約半寸,深度看不清。他剛才在觀察環境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座橋年久失修,裂縫所在的那塊橋板,承重結構已經受損。
如果那塊橋板斷裂……
他快速計算:橋板厚度約六寸,青石材質,受損后承重能力約為正常的40%。他的體重——這具身體的體重大約一百二十斤。如果他向前撲倒,全身重量集中在膝蓋位置,撞擊那塊橋板的斷裂點……
"斷裂概率約70%。"
"斷裂后,我會落水。落水位置在橋墩右側約三尺,那里水流相對平緩,暗礁較少。生存率約60%。"
"但弩手的弩對著我。在我撲倒的瞬間,他有0.3秒的反應時間。0.3秒,弩箭的飛行時間約0.1秒。他射中我的概率約50%。"
"綜合生存率:30%。"
"比談判的35%低。所以優先談判。但如果談判失敗——"
他的左手手指在背后悄悄動了一下。繩子綁得很緊,但他的手腕可以小幅度旋轉。他在找繩結的位置。
精算師的手,很穩。
"五秒。"他在心里倒數。
弩手終于開口了。
"你很能說。"他的聲音很冷,"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們是殺手。殺手不做選擇題。"
他抬起弩,對準沈渡的額頭。
"殺了他。"
四個刀手同時動了。
離沈渡最近的那個刀手,一刀劈下。刀刃帶著風聲,直奔沈渡的脖頸。
沈渡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閉眼。
他只是在刀落下的前一瞬間,微微向前傾了一下身體——然后用被綁在身后的雙手,猛地撐住了地面。
全身重量,集中在膝蓋。
重重砸向那塊裂縫橋板。
"咔——"
聲音不大,但在刀風里清晰可聞。
橋板裂了。
不是整塊斷裂,而是沿著那道裂縫,像被掰開的餅干一樣,裂開了一個大洞。
沈渡的身體順著洞口往下墜。
刀手的刀劈了個空,刀刃砍在橋板邊緣,火星四濺。
弩手的弩箭幾乎同時射出——但沈渡已經下墜了半尺,弩箭擦著他的頭頂飛過,帶起一綹頭發。
"撲通!"
江水吞沒了沈渡。
橋上一片混亂。刀手們沖到橋欄邊往下看,江水渾濁,什么都看不見。
"追!"弩手怒吼,"他跑不了!下游有淺灘!"
但就在這時——
"啊——!"
一聲慘叫從橋的另一頭傳來。
所有人回頭。
那個被綁在橋柱上的壯漢,不知道什么時候掙脫了繩子。他赤手空拳,一拳砸在一個刀手的臉上。那刀手像被牛車撞了一樣,整個人飛出去,撞在橋欄上,暈了過去。
壯漢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咔"的聲音。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圓,臉上一道刀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看起來兇神惡煞。
他看了一眼橋下,又看了一眼剩下的四個黑衣人,咧嘴一笑。
"剛才那個小白臉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州府的人,是吧?"
弩手的臉色變了。
"你是誰?!"
壯漢沒有回答。他只是向前邁了一步,橋面都仿佛震了一下。
"我叫趙鐵山。"他說,"你們可以叫我——鐵面判官。"
然后他沖了上去。
---
江水很冷。
沈渡在水里睜開眼睛,渾濁的江水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屏住呼吸,讓身體自然下沉,然后順著水流的方向,緩慢地劃動手腳。
雙手還被綁著,但他在落水的瞬間已經用指甲摳住了繩結。精算師的手指,對數字敏感,對繩結也一樣敏感。
他在水里摸索了大約十秒鐘,繩結松了。
雙手恢復自由。
他用力劃水,向上浮。
"噗——"
他冒出水面,大口喘氣。
夕陽已經快落山了,天邊是一片暗紅色。他順著水流往下漂,目光掃過兩岸——都是陡峭的巖壁,沒有可以攀爬的地方。
"下游約半里處有淺灘。"他回憶著剛才在橋上觀察到的地形,"水流會把我沖過去。"
他放松身體,讓水流帶著他走。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個壯漢。"
趙鐵山。
他在橋上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那個被綁在橋柱上的人——呼吸沉穩,肌肉發達,被綁著但繩子的松緊度不對。那不是專業的綁法,更像是……他自己故意讓綁的。
"他在等機會。"沈渡在心里說,"等我制造混亂。"
"所以他利用了我。"
沈渡的表情依然沒什么變化,但內心微微嘆了口氣。
"算了。至少他拖住了那些殺手。35%的談判概率雖然失敗了,但觸發了另一個變量——那個壯漢的存在。綜合生存率從30%提升到了……約75%。"
"不錯。"
他順著水流漂了大約一刻鐘,終于觸到了淺灘的鵝卵石。他踉蹌著走上岸,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夕陽最后一點光消失在山后面。
天黑了。
沈渡站在淺灘上,回頭看了一眼上游的方向。那座橋已經看不見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山影。
他不知道趙鐵山怎么樣了。也不知道那些殺手會不會追下來。
但他知道一件事。
"活下來了。"
他在心里說。
然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粗糙,有凍瘡疤痕,指甲縫里有泥。這不是他的手,但從現在開始,這就是他的手了。
"沈渡,二十四歲,精算師。"他在心里重新介紹自己,"穿越第一天,被人追殺,跳橋求生。"
"生存率75%,已兌現。"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漆黑的山林。
"下一步——找個地方生火,換身干衣服,然后搞清楚這個世界到底是什么情況。"
他邁出一步,走進了黑暗里。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江水。
水面上,有什么東西在漂。
他瞇起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后認出來了。
是一塊銅腰牌。
"靖州府協查"。
不知道是哪個刀手在混亂中掉下去的。
沈渡站在岸邊,看著那塊腰牌順著水流越漂越遠。
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轉身,繼續走進山林。
"與我無關。"他在心里說。
但走了幾步,他又停了下來。
"……算了。"
他轉身走回淺灘,脫了上衣,跳進水里,把那塊腰牌撈了上來。
江水冰冷,他凍得打了個哆嗦。
他爬上岸,把腰牌揣進懷里,然后重新走進山林。
"只是覺得以后可能用得上。"他在心里給自己找理由,"不是心軟。"
"絕對不是。"
---
山林深處,沈渡找到了一個避風的山坳。他用了半個時辰生火——作為一個精算師,他的野外生存技能基本為零,但好在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似乎有一些經驗,手指記得怎么摩擦生火。
火生起來了。
他坐在火堆旁,烤著濕透的衣服,手里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塊銅腰牌。
"靖州府協查。"
他低聲念了一遍。
然后他開始梳理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
第一,這個世界叫"大靖",他從差役的對話和腰牌上推斷出來的。
第二,他現在的身份也叫沈渡,是一個縣衙小吏,被誣陷**賑災銀。
第三,有人要殺他滅口。雇主不明,但能請動殺手、能安排州府協查押送,說明**不簡單。
**,他現在在靖州境內,具**置不明。
第五,他身上沒有錢,沒有***明,沒有換洗衣物,只有一塊從水里撈上來的、不屬于他的銅腰牌。
"開局難度:地獄。"他在心里評價。
"但不是死路。"
他把腰牌收起來,看著火堆出神。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依然沒什么變化,但眼神里有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東西。
不是恐懼。
不是興奮。
是一種……冷靜的審視。
像一個精算師在看一份新的保單。
"風險很高。"他在心里說,"但收益也可能很高。"
"既然來了,那就——"
他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時,山林里傳來了腳步聲。
很沉,很重,一步一個腳印,像一頭熊在走。
沈渡瞬間繃緊了身體。他抓起一根燃燒的木柴,擋在身前,目光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
然后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樹后面走了出來。
身高八尺,膀大腰圓,臉上一道刀疤,赤著上身,手里提著一把刀——不是他自己的刀,是從某個黑衣人手里奪來的。
他看到沈渡,愣了一下。
然后咧嘴笑了。
"小白臉!"他大聲說,"我就知道你沒死!"
沈渡看著他,手里的木柴沒有放下。
"趙鐵山。"他說。
"你知道我名字?"趙鐵山很驚訝,"我在橋上自報家門的時候你都跳江了,你怎么聽見的?"
"我沒聽見。"沈渡說,"我猜的。"
"猜的?"
"你臉上有刀疤,氣質像江湖人,綽號大概率和鐵刀判官之類的詞有關。結合你的體型和武功,鐵面判官是概率最高的組合。"
趙鐵山張著嘴,愣了半天。
然后他一拍大腿:"**!"
他大步走過來,在火堆旁坐下,完全不管沈渡還舉著木柴。
"那些殺手呢?"沈渡問。
"跑了三個,打死兩個。"趙鐵山滿不在乎地說,"那個拿弩的跑得最快,**,讓他溜了。"
"你為什么追過來?"
"找你啊。"趙鐵山理所當然地說,"你跳江了,我擔心你死了。"
"為什么擔心我?"
趙鐵山撓了撓頭:"因為……你救了我?"
"我沒有救你。"沈渡說,"我只是在自救。你掙脫繩子是你自己的本事,跟我沒關系。"
"話不能這么說。"趙鐵山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不是你跟那些殺手嗶嗶了半天,我找不到機會掙脫繩子。那些人盯我盯得緊,我一直沒機會動手。你一開口,他們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了——我就是趁那個時候解開繩子的。"
"所以,你確實救了我。"
沈渡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木柴。
"隨便你怎么想。"他說。
趙鐵山又笑了。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扔給沈渡。
"給你的。"
沈渡接住,打開一看——是幾塊干餅,還有一小袋水。
"你從哪弄來的?"
"那些殺手身上搜的。"趙鐵山說,"出門在外,不能不帶干糧。"
沈渡看著手里的干餅,又看了一眼趙鐵山。
這個壯漢滿臉刀疤,兇神惡煞,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很亮,像個孩子。
"……謝謝。"沈渡低聲說。
"客氣啥!"趙鐵山擺擺手,"以后咱們就是兄弟了!"
"誰跟你是兄弟。"
"哎呀,別這么冷漠嘛。我跟你說,我趙鐵山行走江湖這么多年,最佩服的就是聰明人。你今天在橋上那一番話,說得那些殺手一愣一愣的——**!真的**!"
趙鐵山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我當時被綁在柱子上,聽得那叫一個過癮!心說這小白臉可以啊,死到臨頭了還能這么淡定,還能跟殺手談判——這要是擱別人,早就尿褲子了!"
沈渡面無表情地啃著干餅,沒有接話。
但他的內心在想一件事。
"這個人,武功很高,腦子不太好使,性格熱血,重情義。"
"如果利用得當,可以成為很好的……合作伙伴。"
"但也可能是個麻煩。"
他看了一眼趙鐵山。趙鐵山正在火堆旁烤他那把搶來的刀,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看起來完全沒有危機感。
"……麻煩的概率更高。"
沈渡在心里得出結論。
但他沒有趕趙鐵山走。
也許是因為這塊干餅。也許是因為趙鐵山追了這么遠來找他。也許是因為——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有一個人在身邊,生存率會高一些。
"絕對不是因為心軟。"他在心里再次強調。
趙鐵山烤了一會兒刀,忽然想起什么,轉過頭問:"對了,小白臉,你叫啥名字?"
"沈渡。"
"沈渡?"趙鐵山重復了一遍,"好名字。渡,渡過難關的渡。"
沈渡愣了一下。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名字的含義。作為一個精算師,名字只是一個代號,一個變量名。
但"渡"這個字,在這個時候聽起來,似乎確實有了一些不一樣的意味。
渡過難關。
穿到橋頭,必有路。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山林,又看了一眼火堆旁笑得沒心沒肺的趙鐵山。
"也許吧。"他在心里說。
然后他繼續啃干餅。
火噼啪作響。
夜還很長。
小說簡介
小說《船到橋頭必有路,若是死路就回頭》“柒莜”的作品之一,沈渡趙鐵山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沈渡醒來的時候,嘴里有血的鐵銹味。不是他的血——至少不全是。有一部分屬于旁邊那個腦袋歪成詭異角度的差役,剩下的屬于他自己被繩子勒破的嘴角。他花了三秒鐘評估現狀。第一,雙手被反綁在身后,麻繩,浸過水,越掙扎越緊。專業。第二,他跪在一座橋上。青石板,年久失修,腳邊有一道裂縫從橋欄一直延伸到橋面中央,裂縫里長著雜草。橋不寬,約莫兩丈,橋下是渾濁的江水,水流聲很大。第三,橋的另一頭站著五個人。黑衣,蒙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