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
冷宮里刺骨的寒風(fēng)，弓弦鎖喉的絕望，都還歷歷在目，清晰的就像現(xiàn)在還死死嵌在骨血里。
余鶯兒猛的睜開眼睛，胸口劇烈的起伏，幻痛驅(qū)使著她慌忙抬手撫向自己脖頸。
肌膚平整溫?zé)?，光滑?xì)膩，半點傷痕也沒有。
鵝毛大雪，簌簌的落在鬢邊，肩頭，那點微涼又好像冷進(jìn)了骨頭縫里。
抬眼看去，紅墻巍峨，一顆顆宮燈搖曳著，燈光下成片的寒梅不屈的盛放著，一縷縷花香爭先恐后的環(huán)繞著她。
竟然是她當(dāng)初剛剛?cè)雽m做宮女時當(dāng)差的倚梅園。
余鶯兒整個人一時怔怔的愣在原地。
畫本子上說人死入陰曹，可是地府里面也會有紫禁城的宮墻和梅花嗎？
低頭望見自己一身灰粗布縫成的宮女裝，手指輕輕的摸過刺繡的紋路，隔著粗糙的布料掐了一把胳膊。
嘶~
胳膊被掐的地方傳來清晰的痛，她心里才慢慢落定下來。
她沒死成。
看這模樣，大概是回到還沒有被陛下恩寵、也沒有被弓弦勒死的時候了。
只是具體的日子還是模糊的，她辨不清如今自己是處在哪一年的冬天。
也辨不清如今到底是除夕前還是后。
不管如何，重來這一次，一定要比上次更風(fēng)光，才不枉來這一遭呢。
能做主子享福，誰又想做個任人踩踏的卑賤宮人。
她正打算去尋往日相熟的小姐妹，打聽打聽最近發(fā)生的事情，確認(rèn)好日子才能知道后續(xù)如何做呢。
實在沒法子的話，她就去找陛下，直接說出那句“容易莫摧殘”好了。
說去就去，剛剛出了倚梅園這破大門，轉(zhuǎn)過甬道，就看見一隊太監(jiān)急匆匆的走來。
為首的正是陛下身邊的大太監(jiān)蘇培盛。
蘇培盛剛剛領(lǐng)了陛下口諭，奉旨來倚梅園找人。說是大規(guī)模的尋人，但其實是規(guī)矩也簡單 —— 誰能對上陛下說的詩句，便立即帶入養(yǎng)心殿領(lǐng)賞。
蘇培盛站在倚梅園門口，等著管事嬤嬤召集了所有人，才清了清嗓子，對著一眾宮**聲宣旨：
“圣上口諭，朕偶得佳句，能對出下半句者，重賞?！?br>宣完旨意，他緩緩念出上聯(lián)：“逆風(fēng)如解意。”
滿園宮人面面相覷，都是些不通文墨的粗使宮人，誰又懂這個呢。
其實近年來，選宮人也大多偏向不識字的，可以避免許多**傳信的事。
所以一時間也無人應(yīng)答。
余鶯兒眼底瞬間亮徹。
沒想到這梯子說來就來了。
她是活過一遭的人，怎么會不懂這就是機(jī)緣，這就是她一步登天、脫奴籍封主子的天大機(jī)緣！
那年除夕的雪夜，她隱在依梅園深處，那半句詩聽得清清楚楚，也牢牢記了整整一輩子。
機(jī)會擺在眼前，斷無拱手讓人的道理。
余鶯兒抬步走上前，身姿挺拔，清亮嬌俏的嗓音破雪而出，利落干脆：“容易莫摧殘。”
蘇培盛驚喜，沒想到陛下要他找的人一下就找到了，也沒費什么功夫，故而和善的說道：“不錯，你，隨咱家面圣去罷?！?br>余鶯兒壓不住心底雀躍，暗自竊喜，積極的跟隨著蘇培盛去了。
一路到了養(yǎng)心殿。
余鶯兒垂首斂目，腰背恭順，睫毛低垂，分毫不敢仰視龍顏，規(guī)規(guī)矩矩立在殿中待命。
這次她乖一點，希望陛下多喜歡她一點，這樣她不僅可以報仇，還能穿金戴銀的享受宮人伺候呢。
該死的甄嬛，該死的蘇培盛，該死的所有貝戔人。
她一個都不會放過的。
御案之前，玄凌端坐著批閱奏折。
他目光淡淡一掃，只是一眼就基本上看透了眼前的小宮女。
鮮活、粗淺，又張揚(yáng)外露，眉眼間也沒有半分詩書沉淀的清雅，更沒有當(dāng)夜作詩顯出的那股子孤寂恬淡。
玄凌已經(jīng)明白，蘇培盛找錯人了。
那夜的孤單清雅的女子，斷然不會是眼前這樣的稚氣鮮活、煙火氣極重的模樣。
他神色平和，聽不出半分喜怒，淡淡開口：“可讀過書嗎，叫什么名兒？”
余鶯兒依舊垂著頭，聲線清甜軟糯的婉轉(zhuǎn)入耳：“回皇上，奴婢余賤名余鶯兒。”
沒想到這宮女的聲音，格外的悅耳動聽，靈動的音色稍稍撫平了他那一絲絲尋而不得的遺憾。
玄凌指尖微頓，抬眸輕聲吩咐：“抬起頭來?！?br>余鶯兒聽到吩咐就緩緩抬起頭。
一雙圓溜溜的杏眼澄澈透亮，瞳仁干凈純粹，無辜又明艷。
眼尾微翹，像極了山野間靈氣滿滿的小貍貓。
小臉白皙嬌俏，稚氣未脫，鮮活的就像是咬了一口熱熱的烤紅薯，又像是寒冷的室外有人突然塞了一個暖爐。
有些像他曾在王府養(yǎng)過的一只貍貓，張揚(yáng)卻會撒嬌。
玄凌靜靜端詳了余鶯兒一會。
其實才情真假、機(jī)緣對錯，又有什么要緊呢。
他動了動心神，徑直問道：“朕封你做個答應(yīng)，留在宮中伺候朕。可好嗎？”
話音落下，余鶯兒心口驟然一震，狂喜翻涌而出。
答應(yīng)！陛下封她當(dāng)答應(yīng)！
而不是上輩子卑微到泥土里、任人拿捏的官女子！
要知道答應(yīng)起步的起碼是大選進(jìn)宮的官家小姐，而現(xiàn)在她也是答應(yīng)了，不比宮里其他妃子少什么，比前世高出太多太多了！
她當(dāng)即屈膝跪地，認(rèn)真的叩首謝恩，眉眼間的歡喜坦蕩外露：“奴婢謝皇上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小孩子得償所愿一般的純粹雀躍，一點也不 矯揉造作。
玄凌看她這樣直白明媚的模樣，不自覺漾開一縷淺淡的笑意。
他見慣了假意逢迎，許久不見這樣的直白，得了一點恩寵，便真心實意的歡喜，直白的讓人心軟。
玄凌隨口問道：“會磨墨嗎？”
前世伴駕那幾個月，這些端茶研磨，近身伺候的活計，她早就學(xué)會了。
余鶯兒心里底氣十足。
語氣輕快的應(yīng)答：“回皇上，奴。。嬪妾會呢?！?br>語畢，她主動走上前，纖細(xì)的手指拿起墨條，加水，略微俯下身仔細(xì)的研磨。
燭火照著的光影之下，她一截手腕纖細(xì)嬌嫩，襯著黝黑的硯臺，愈發(fā)的瑩白勝雪，惹眼。動作嫻熟溫順，半點生澀也沒有。
玄凌垂眸靜靜看著，目光在她雪白的腕間流連片刻，心底愈發(fā)滿意。
夜深過半，殿內(nèi)炭火圍著人，許是放的近了，烤的人微痛中帶著些暖意。
當(dāng)夜，玄凌便留了她侍寢。
整夜要了三次水。
聽著里面?zhèn)鱽砼拥膵珊艉退实男β?，蘇培盛吩咐宮人繼續(xù)備著熱水，在心里把這位小主的分量往上提了提。
天微微亮，玄凌起身準(zhǔn)備上朝。
抬眼看過去，余鶯兒沉沉的睡著，許是太熱，錦被被一雙玉**搡的只蓋住了腰間。
青絲散亂在軟枕上，半幅圓潤的肩頭露在被子外面，雪白肌膚上淺淺落著昨夜溫存的紅痕，嬌嫩不堪。
宮女出身，卻養(yǎng)出了這一身好皮肉，可見平時就是只多有偷懶的貓兒。
玄凌眸色微沉。
昨**濃盡興，的確是他太過孟浪，委屈了這般年少嬌弱的小姑娘。
他不愿意驚擾人熟睡，抬手示意蘇培盛噤聲，低聲叮囑：“不必叫醒，讓她多睡。”
蘇培盛心頭大驚，卻不敢多說，急忙躬身領(lǐng)旨。
宮中規(guī)制森嚴(yán)，歷來低位妃嬪侍寢，承寵完后便要即刻返回自己宮中，絕不會有留宿龍榻的道理。
便是陛下翻牌子，宿在妃嬪宮中，次日天未亮，**也需要早早起身伺候陛下洗漱**。
如今一介新封答應(yīng)，竟能破例留宿在龍榻上酣眠到天明，還不用起身伺候，這份殊寵，簡直前所未有。
殿外日上三竿，余鶯兒才悠悠轉(zhuǎn)醒。
內(nèi)室一個人都沒有，龍榻另一側(cè)也涼透了，看來陛下早已離去。
她慵懶抬身，渾身酸軟無力，懵懂半晌，才后知后覺想起昨夜種種。
羞的躲在被子里無聲吶喊，半晌終于平復(fù)下來，才叫人進(jìn)來伺候自己。
聽伺候她梳洗的嬤嬤隱晦提點宮規(guī)舊制，她才知道自己得了天大的特例。
整個人心底洋洋得意，歡喜得不行。
果然皇上待她最是不同！
等到玄凌上完早朝回來，聽嬤嬤回稟說她睡到晌午才起來，眼底笑意更深。
又看著眼前前來請安的人，嬌憨鮮活的模樣，玄凌心念微動：
這般鮮活又嬌俏的乖孩子，合該留在他身邊。
他看著眼前少女，笑著賜下封號：
“念你伺候的合朕心意，晉你為常在，賜封號-貍，稱貍常在，入碎玉軒偏殿伺候罷”
余鶯兒聽罷，心中狂喜按捺不住，按著宮規(guī)屈膝福身，垂著眉眼，嗓音軟糯帶了幾分大膽的撒嬌：
“嬪妾叩謝皇上隆恩，承蒙皇上垂愛，往后嬪妾一定會更加盡心侍奉的~?！?br>玄凌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指尖輕搭著桌沿，神色淡然沉穩(wěn)，眼底卻帶著一絲淺淡的柔和。
抬手示意她起身，語氣平緩又克制：
“起身吧。
新晉嬪妃本該當(dāng)日去往景仁宮覲見皇后。
念你身子不適，特準(zhǔn)你休養(yǎng)一日，明日再前往景仁宮?！?br>說罷他微微側(cè)首，朝著殿外沉聲喚了一句：“蘇培盛。”
門外候著的蘇培盛立刻躬身掀簾入內(nèi)，垂首躬身：“奴才在。”
玄凌條理分明的吩咐給小貓置辦起居：
“你引貍常在前往碎玉軒偏殿安置，按著貴人的規(guī)制配齊份例、器物。
再找?guī)讉€人伺候她，不要讓人怠慢了?！?br>蘇培盛躬身應(yīng)聲：“嗻，奴才遵旨?！?br>余鶯兒再度屈膝行禮，語聲輕快：“那嬪妾告退啦~”
話音落下，她左右看下殿內(nèi)太監(jiān)宮女，都是垂頭屏息，沒有人敢隨意張望。
余鶯兒心頭被這兩天的榮寵烘得發(fā)燙，一時間膽子都大了幾分。
趁著皇帝尚未開口時，腳步輕挪的快步上前。飛快俯身，在玄凌側(cè)臉輕輕一啄，動作倉促又莽撞。
只是挨到玄凌臉頰，她便慌忙后退，耳根與面頰盡數(shù)染上緋紅，心口怦怦的狂跳，壓根不敢抬眼去瞧皇上神色。
慌亂中斂了裙擺，屈膝匆匆的又福了一禮，轉(zhuǎn)身提著裙擺，腳步細(xì)碎慌亂地快步跑出殿門。
殿內(nèi)霎時間恢復(fù)安靜。
玄凌指尖微頓，方才臉頰上的溫?zé)嵊|感還依稀殘留著。
他眸底掠過一絲極淺的波瀾，不過片刻便盡數(shù)斂去。重新歸于往日的沉穩(wěn)冷肅，垂眸重新落回書案的奏折上，仿佛方才那波瀾只是錯覺。
蘇培盛快步跟上余鶯兒，一路穿過月華門，踏入碎玉軒院落。
剛進(jìn)院門，他眼角余光便瞥見正中主殿門窗全都大開著，殿內(nèi)人影晃動，分明一副有人居住的模樣。
可碎玉軒目前并沒有主位娘娘?。?br>蘇培盛心里先悄悄記下這份異樣，卻沒有當(dāng)場發(fā)問。眼下首要差事是安頓這位新晉的貍常在。
他壓下疑慮，轉(zhuǎn)頭對著余鶯兒客氣回話：
“貍常在，碎玉軒東西兩處偏殿全都空置著，兩處居所條件相差無幾，您隨意挑選一處落腳便可?！?br>余鶯兒左右掃了兩眼兩座偏殿，說話直白爽快，半點不繞彎子：“我選東偏殿，自古東邊就比西邊尊貴，住著心里舒坦，就定這兒了?！?br>踏入東偏殿，屋子面積不大，物件齊全，蘇培盛看她選定了后又讓人搬來不少貴人分例的擺設(shè)在殿內(nèi)。
余鶯兒看著眼前只有兩名粗使宮女伺候。
轉(zhuǎn)頭看向蘇培盛，毫不客套的指揮人做事：
“蘇公公，我身邊沒個知根知底的人伺候，你去內(nèi)務(wù)府幫我把名**杏的宮女調(diào)過來，做我的貼身婢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