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電商公司“天狗優選“的會議室里，空調開得跟***似的。
人事部經理王翠花翹著二郎腿，涂著死亡芭比粉的指甲蓋在桌面上敲得噠噠響，那份《員工優化調整通知》被她輕輕推過來，像推一份外賣單。
“公司經過慎重評估，認為你的崗位與現階段發展需求……不太匹配。“
孟九郎盯著那份通知，上面赫然寫著“末位淘汰“四個大字。
他入職三年，加班兩千個小時，上個月還通宵給“**一“活動做方案做到流鼻血。
末位？
他看了眼旁邊的工位，老張每天打游戲炒股，上個月還因為忘關顯示器被通報批評，結果人家今天剛升了主管。
“王姐，“孟九郎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上周那個寵物用品買一送一的活動，轉化率漲了百分之四十……“
“那個啊，“王翠花低頭摳指甲，眼皮都沒抬，“老板說力度太大，虧了。“
“不是，數據報表寫得清清楚楚，利潤漲了——“
“孟九郎。“
王翠花終于抬眼，那眼神像在看一坨過期的酸奶，“你去年遲到十七次，今年上半年請假六天，而且上周團建你沒去，老板很不高興。“
團建？
孟九郎想起來了，上周公司組織去郊區農家樂摘草莓，人均自費三百八。
他看了眼工資卡余額——二百一十六塊三毛七，連路費都不夠。
“行了，“王翠花站起來，把通知往他面前一推，從包里掏出一支口紅開始補妝，“簽字吧。
補償金一個月工資，按最低標準算的，人事那邊已經批了。“
一個月？
勞動法規定的是N+1，他干三年該拿四個月。
孟九郎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王姐要不咱們再聊聊“，但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王翠花拎著包往門口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噠。
走到門口她回頭：“哦對了，明天上午把你的工位騰出來，新來的管培生要用的噢。“
門關上的那一刻，孟九郎聽見隔壁會議室傳來推杯換盞的聲音。
老板的大嗓門穿透隔斷墻：“來來來，歡迎張主管加入核心管理層！今晚不醉不歸！“
原來老張的升職宴就在隔壁。
孟九郎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頭頂的日光燈管滋滋響，一只**繞著燈管打轉。
他看了眼手機，凌晨兩點四十三分，外***顯示“附近商家已休息“。
他慢慢把那份通知折起來，塞進口袋，然后走到電梯間。
電梯從二十樓往下，數字一跳一跳的，像心臟在做最后的掙扎。
到了一樓，保安大叔在打瞌睡，門口的風吹進來，卷著七月末那種潮濕的、令人窒息的暑氣。
孟九郎在便利店買了兩瓶牛欄山二鍋頭，又加了一份烤冷面——多加腸多加蛋，報復性消費，花了三十八元的巨款。
回到家，十二平米的城中村出租屋，沒空調，電風扇吱呀吱呀轉著，吹出來的風都是餿的。
床單三天沒洗了，泡面碗堆了三個了，墻上貼著一張“奮斗“字帖，也被油煙熏得發黃了。
他盤腿坐在地上，把二鍋頭擰開，灌了一口。
**辣的液體從喉嚨燒到胃里，他打了個嗝，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
二十八歲了，沒房沒車沒存款，連個對象都沒有，唯一的工作還被人用“末位淘汰“四個字一腳踹開。
“憑什么啊？“
他對著空氣說，“我哪做得不好？我TM哪做得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相依為命的風扇在吱呀呀的轉著。
他又灌了一口。
第二口下去，眼眶里的液體終于兜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流淌。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里罵罵咧咧：“王翠花***的，你那個雙眼皮是割的吧？
老張那個**竟然能升主管？
他會個屁，他連Excel求和都不會……“
罵著罵著，聲音小了，變成了抽噎。
他靠在床沿上，盯著天花板那個因為漏水洇出來的**水漬，像一團詭異的云。
“老天爺，“他突然喊了一聲，嗓子是啞的，“你睜開眼看看行不行？
我孟九郎上輩子挖誰家祖墳了？憑什么好事輪不上我，壞事全讓我趕上了？“
沒動靜。窗外樓下傳來流浪貓**的聲音，嗷嗚嗷嗚的。
“你TM是**嗎？
“他站起來，拎著酒瓶子對著天花板，“我天天加班，天天被罵，天天擠早高峰地鐵，吃了上頓沒下頓，連老家都不敢回，我媽問我過得好不好我只能說好好好！—我—好個屁啊！“
他越說越激動，順手把祖傳的那個破玉墜扯了下來。
那玩意兒是***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是“老孟家祖上傳下來的，能保平安“。
孟九郎一直掛著，雖然看起來就是個灰撲撲的石頭片子，邊角還缺了一塊，像被狗啃過。
“保平安？“他把玉墜舉到眼前，醉醺醺地瞪著它，“你保了啥？
我爹下崗你保了？
我媽生病你保了？
我高三復讀你保了？我現在連工作都快——“
話音未落，他手一滑。
玉墜從指縫里脫落，直直砸在地磚上。
啪。
碎裂的聲音脆得像一根弦繃斷了。
孟九郎愣了一下，酒醒了一半。
他低頭看去，玉墜裂成三瓣，灰撲撲的表皮剝落，里面竟然透出暗金色的光。
那光像水一樣從裂縫里滲出來，越來越亮，越來越燙，整個房間的溫度在瞬間飆升。
“我擦——“
金光炸開了。
孟九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撞飛出去，后背砸在墻上，手里的二鍋頭灑了一褲子。
他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光，耳朵里嗡嗡響，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開會。
然后他聽見聲音。
“嗯？此處是何地？“
“哎呀呀，擠死俺老孫了！誰踩著俺的尾巴了？“
“哎喲喂，這什么味兒啊？跟茅房似的……“
“放肆！何方宵小，竟敢如此……嗯？
這香氣倒有幾分奇特……“
光慢慢暗下去。孟九郎趴在地上，**眼睛，慢慢抬起頭。
然后他看見——
十二平的出租屋客廳里，滿滿當當站了七個人。
打頭一個身長八尺，穿著看不出年代的黑色長袍，胡子修剪得整整齊齊，手里還攥著一卷像是竹簡的東西。
他正用一塊手帕擦臉上的油漬——等等，那油漬……是烤冷面的醬？
旁邊蹲著個毛臉雷公嘴的瘦小漢子，穿著金甲但破了好幾處，一根棒子扛在肩膀上，此刻正齜牙咧嘴地*自己尾巴。
他旁邊是個肥頭大耳的黑胖子，腆著肚子，摟著一把九齒釘耙，正捏著鼻子四處聞。
再往后是兩個女人。
左邊那個穿著一身紗衣，腰細得跟柳條似的，臉蛋兒漂亮得不像真人，眼角還掛著一滴淚，欲說還休。
右邊那個穿著紅肚兜外罩薄紗，手里捏著塊帕子，嘴角似笑非笑，眼神媚得能滴出水。
最后面縮著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穿著深藍色袍子，袖口繡著繁復的花紋，弓著腰，正小心翼翼地用腳尖踢地上的酒瓶子。
七個人，十四只眼睛，齊刷刷盯著趴在地上的孟九郎。
安靜了三秒。
然后那個毛臉雷公嘴的瘦子一蹦三尺高說道：“呔！你又是何方妖孽？
莫不是那玉帝老兒派來的奸細？小子吃俺老孫一棒——“
“猴哥猴哥！“黑胖子一把抱住他胳膊，“別別別，這兒地兒太小，你一棒下去咱都塌里頭了！“
拿竹簡的長胡子男人走上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孟九郎，然后彎腰，用手指蘸了點地上的烤冷面醬，放嘴里嘗了嘗。
“嗯，“他點點頭，“滋味尚可。
不過，你為何將此物扣在本…仙家…臉上啊？“
孟九郎張大嘴巴，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最后視線定格在那個紅肚兜女人手里——她正用帕子捂著嘴笑，胸前的布料薄得跟沒有似的。
“你們……“他嗓子干得冒煙，“你們是哪個劇組的？
大半夜的……拍戲走錯門了吧？“
那毛臉雷公嘴的瘦子把棒子往地上一杵，地面咚地一聲震了三震：“俺老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齊天大圣孫悟空！你竟敢說不認得？“
孟九郎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孫……孫悟空？
“他指著瘦子，手指頭哆嗦得跟得了帕金森，“那他是誰？
“他指向黑胖子。
黑胖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大黃牙：“俺是天蓬元帥豬八戒啊，咋的，不認識？“
孟九郎又指向那個長胡子：“你？“
長胡子負手而立，一臉傲然：“吾乃沛國譙縣孟德曹操。“
那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趕緊接話：“奴才李蓮英，給爺請安了。
“說著就真要跪下去，被孟九郎一把*住。
“別別別別——“孟九郎嗓子都劈了，然后他指著那兩個女人，嘴唇哆嗦了半天，“你倆……我是貂蟬？我是潘金蓮？“
紗衣女人微微屈膝，聲若鶯啼：“賤妾貂蟬，見過公子。“
紅肚兜女人掩嘴咯咯笑：“奴家金蓮，公子認得奴家否？“
孟九郎一口氣沒上來，眼一翻，后腦勺磕在地上。
咚。
徹底暈了。
暈過去之前，還在想這踏馬二鍋頭太有勁了，給老子喝出幻覺來了。
接著他聽見那個自稱曹操的家伙在說：“此人氣度不凡，面色雖疲，然骨架清奇，或可一用。““氣度不凡“？
他剛扣了我一臉烤冷面啊大哥！
孫悟空在嚷嚷：“俺老孫要出去找玉帝算賬！這破地方連個門都沒有！“
豬八戒在哭嚎：“俺餓啊！這地上有半根腸！“
潘金蓮在嚶嚶嚶：“這地方好小，奴家轉個身都撞到墻了。“
貂蟬在嘆氣：“此地濁氣甚重……“
李蓮英小聲嘀咕：“這屋子，比冷宮還不如呢……“
孟九郎的意識沉入黑暗，腦子里只剩下一句話在反復回蕩——
“我去***的老天爺！你玩我呢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