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這是李穩(wěn)恢復意識后的第一感受。
不是做夢。
他差一點，就直接交代在剛剛那場打斗里了。
后背硌在冰涼堅硬的青石板上，渾身骨頭像是被人挨個敲過一遍。太陽穴一下一下抽著疼，嗡嗡的耳鳴吵得人腦仁發(fā)脹，半天緩不過勁。
身上大大小小到處都酸。
但真正讓他心臟揪緊的，是頭頂傳來的動靜。
“大師兄！你欺人太甚！”
一聲怒吼猛地炸開，震得耳朵直發(fā)疼。狂風卷著碎石沙土劈頭蓋臉砸下來，塵土糊了滿臉，嗆得他忍不住想咳嗽。
上頭有人在打架。
下手狠得離譜。
眼皮沉得抬不動，李穩(wěn)根本不敢抬頭。
可就算閉著眼，他也能清清楚楚感受到半空兩股力量在沖撞。
每一次碰撞，腳下的地面都會輕輕抖上一下。空氣被硬生生撕裂，尖銳的聲響刺得耳膜發(fā)疼。
零碎的記憶亂糟糟往腦子里鉆。
上輩子干互聯(lián)網，加班是家常便飯。連著七天泡在公司，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熬到凌晨四點，胸口突然猛地一緊，劇痛襲來，下一秒他就直直栽倒在了工位。
再次睜眼，就來到了這兒，一個修仙的世界。
還沒來得及消化穿越這件事，半空中落下一道冷冰冰的聲音，帶著滿滿的傲氣。
“資質平庸，心性浮躁，你也敢覬覦掌門之位？接劍！”
金屬相撞的脆響猛地炸開。
細碎的碎片四處飛濺。
一片鋒利的小刃片擦過他的臉頰，淺淺劃開一道口子，溫熱的血順著皮膚往下流，**辣的。
李穩(wěn)整個人僵住了。
他現(xiàn)在正好躺在兩大高手交手的范圍中間。
這具身體底子極差，就是別人口中的廢靈根。別說正面抗衡，隨便蹭到一絲戰(zhàn)斗余波，他這條小命估計就沒了。
四肢僵硬，喉嚨干得冒煙。
他張了張嘴，半點聲音都發(fā)不出。偌大的演武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半空爭斗的兩人身上，誰也不會多看地上一個無名雜役一眼。
死到臨頭，腦子里蹦出來一個最簡單的念頭。
裝死。
李穩(wěn)盡量放松全身肌肉，胳膊腿胡亂攤開。呼吸壓得極輕，輕到幾乎快要停止。嘴角微微松下來，刻意流出一點口水，盡量擺出一副被余波重創(chuàng)，快要暈死過去的樣子。
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提醒他。
在這座宗門，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
看著快要斷氣的人，大部分修士懶得再多補一下手。
石板的寒氣一點點往骨頭縫里鉆。空氣里混著塵土和淡淡的血腥味，吸進鼻子里很不舒服。
李穩(wěn)一動不動。
連眼皮，他都不敢輕輕抖一下。
頭頂?shù)拇蚨吩絹碓絻础?br>兩道身影在空中來回纏斗，石塊噼里啪啦往下掉。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重重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陣鉆心的疼。
李穩(wěn)咬緊牙關，喉嚨里涌上一聲悶哼，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
塵土一層層落在臉上、脖頸間。細小沙粒鉆進鼻孔，*意一陣一陣往上竄，噴嚏幾乎就要壓不住。
不行，千萬不能出聲。
這種級別的打斗，一個噴嚏，足以直接送他上路。
時間過得太慢了。
疼痛、恐懼，輪番折騰著他。好幾次意識都有些迷糊，頭頂轟然響起的交手聲，又硬生生把他拽回現(xiàn)實。
不知道熬了多久，一道蒼老的呵斥忽然響起，傳遍整座臺子。
“夠了！”
一股厚重的威壓鋪散開來。
纏斗的兩個人立刻停手，身形往后飄退，穩(wěn)穩(wěn)落在地上。
剛剛還喧囂不止的演武臺，一瞬間安靜得可怕。
沉重的腳步聲慢慢靠近。
每一步落下，李穩(wěn)的心就跟著提一分。
一名老者停在了他身旁。聲音聽著有些疲憊，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
“地上這人是什么情況？”
旁邊另一個年輕弟子平淡的聲音響起。
“回師尊，新來的雜役弟子，五行廢靈根，根本沒有修行的天賦。大概率是被打斗的余波震傷，能不能熬過今晚都說不準。”
短暫安靜。
一道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在他身上來回打量。
那視線很尖銳，像是一把小刀，刮得人渾身不自在。
李穩(wěn)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眼珠一動不動，不敢露出半點破綻。
他在賭。
賭這位地位很高的老者，根本懶得在意一個快要死掉的底層雜役。
隔了好一會兒，一聲輕嘆飄了過來。
“宗門如今紛爭不斷。既然還有一口氣，便送到雜役峰去吧。”
雜役峰。
聽見這三個字，李穩(wěn)心里猛地松了一大口氣，差點直接繃不住露出馬腳。
原主的記憶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是整座度仙門最偏僻荒涼的山頭。
沒有**爭斗，沒有弟子大打出手，也有沒完沒了的考核比試。說白了，就是宗門用來安置那些沒有培養(yǎng)價值之人的地方。
別的弟子全都想方設法避開雜役峰。
可對于現(xiàn)在的李穩(wěn)來說，那就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兩名弟子走上前來，伸手架住他的胳膊。拖拽的動作十分隨意，跟搬動一堆雜物沒什么兩樣。
李穩(wěn)繼續(xù)癱著身子，腦袋無力垂落，口水順著嘴角不停往下淌。這一出瀕死重傷的戲，他盡量演得逼真。
差不多半個時辰過后。
砰。
他被狠狠丟進一間破舊土屋。
“廢靈根，沒啥用處，扔在這里就行了。”
“雜役峰本來就是自生自滅。活得下去就留著，撐不住死了，宗門還能省下一份口糧。”
屋門“咔噠”一聲關上，落了鎖。腳步聲漸漸走遠，四周徹底安靜。
李穩(wěn)仍舊躺在地上，沒有急著起身。
足足等了一炷香，確認不會有人折返回來查看，他才慢慢睜開眼睛。
屋子破得不成樣子。
墻壁裂開密密麻麻的縫隙，房梁纏著厚厚的蛛網。屋頂破開好幾個大洞，冷風順著缺口呼呼往里灌。地上只鋪了一層干枯發(fā)黃的雜草，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家具。
窗臺擺著一個豁口粗陶碗。木臺上放著半袋糙米，幾塊干硬的干糧。屋外連著一小塊荒地，遠處隱約能聽見溪水流動的聲響。
環(huán)境簡陋，看著有些凄涼。
但李穩(wěn)望著眼前這一切，心里反倒踏實不少。
不用看修士打來打去，不用卷入亂七八糟的紛爭。再也沒有人會特意盯著他這么一個小人物。
他慢慢坐起身。肩膀一片淤青，臉頰的傷口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這地方沒有療傷丹藥，只能硬扛，等著身體自己慢慢恢復。
挪到水缸邊上，舀起一瓢涼水喝下。干澀發(fā)燙的喉嚨總算舒服了一些。
他靠著土墻坐下，望向遠處云霧繚繞的一座座山峰，忍不住苦笑。
前世的日子實在太累了。
無休止的加班，一堆改不完的需求。拿健康換薪水，最后直接猝死在工位上。
重活一次。
什么長生大道，什么絕世機緣，那些光鮮亮麗的名頭，李穩(wěn)全都提不起興趣。
他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留在這里。
種種地，曬曬太陽，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
在這條人命不值錢的修仙世界，不去出風頭，不去招惹是非，可以好好活著，就已經很不容易。
念頭剛落下，屋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放得很輕，走得小心翼翼。
剛剛放松下來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雜役峰平時很少有人過來，怎么偏偏這個時候有人上門？
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李穩(wěn)立刻閉上眼，重新躺回草堆，裝作重傷昏迷，嘴角擠出一點水漬。
先茍住再說。
吱呀——
屋門被輕輕推開。
清亮的女聲響起，帶著一絲好奇。
“師尊說送過來一名受傷的雜役弟子，我剛收拾完藥圃，順路過來瞧一眼。”
“怎么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臉色這么差，該不會真撐不住了吧？”
李穩(wěn)閉著眼，一聲不吭。
少女安靜幾秒，腳步慢慢朝著他走近。
下一秒，她的語調驟然變冷，語氣帶著幾分審視。
“不對。”
“你的脈搏十分平穩(wěn)。呼吸雖然淺，節(jié)奏卻特別均勻。真被元嬰修士交手的余波重創(chuàng)昏迷，狀態(tài)絕不會是這樣。”
李穩(wěn)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露餡了。
少女輕輕笑了一聲，刻意壓低音量。
“還有，你嘴角水漬停留的位置，跟剛剛被拖過來的時候一模一樣。真正昏迷的人控制不住口水，你明顯是故意裝出來的。”
一大堆想法在腦子里飛速盤旋。
靠裝死蒙混過關這條路行不通了，他得趕緊想想接下來怎么應對。
“行了，不和你演戲了。”
少女語氣一轉，變得輕松隨意。
“我叫蘇淺淺，奉命看管雜役峰的藥圃。不管你的傷勢是真是假，如今這座山頭，暫時就只有我們兩個人。”
身后傳來往后退步的動靜。
“你不必時時刻刻想著演戲糊弄我。往后，咱們互不打擾就夠了。”
屋門輕輕合上。
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李穩(wěn)長長吐出一口氣。后背的衣服，早已經被冷汗浸濕。
這個叫蘇淺淺的姑娘，絕對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簡單。
他往干草堆上靠了靠，稍微歇了片刻。這里沒有鐘表，只能依靠原主留下的記憶，靠著太陽影子、遠處傳來的鐘聲大致判斷時間。
沒過多久，遠方傳來三下鐘聲，已經到了巳時。
算一算，被扔到這里，差不多過去兩個時辰。
確認四周沒有別的動靜，他拿起一塊干糧，小口啃著。干糧口感粗糙剌嗓子。可對比前世沒完沒了加班的日子，現(xiàn)在反倒讓人覺得心安。
不用連夜趕方案，沒有人不停催進度。
吃完干糧，再喝幾口涼水。裹上身上破舊的麻布衣衫，蜷在草墊上睡著了。山間晚風冰涼，可比起以前寒冬深夜熬夜干活，這點冷真不算什么。
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wěn)。
夢里沒有繁雜的工作，只有一**田地，日子慢悠悠流淌。
再次醒來，天邊已經是傍晚。
夕陽染紅連綿的群山，暖融融的霞光鋪滿整座雜役峰。
李穩(wěn)坐到門檻邊，靜靜看了一會兒晚霞。拎起墻角放著的柴刀，走向后院那片荒地。
地里雜草瘋長，長得快要蓋住地里僅剩的菜苗。
上輩子在城里，他連盆栽都養(yǎng)不好。現(xiàn)在手里能擁有一小塊田地，他已經覺得挺知足。
蹲下身，耐著性子一點點拔草。指尖摸到**松軟的泥土，心底慢慢生出踏實的感覺。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剛清理完三壟雜草，隔壁矮墻上面?zhèn)鱽韯屿o。
“喲，倒是肯踏踏實實干活。”
李穩(wěn)抬起頭。
蘇淺淺趴在墻頭，手里捏著一串糖葫蘆，正饒有興致地望著他。一身淺綠色短衫，干凈利落，和方才冷靜審視他的模樣完全不同。
“把所有人都騙過去了，四下沒人反倒埋頭種地，你這人還挺有意思。”她咬著糖葫蘆，說話含含糊糊。
李穩(wěn)沒有搭話，低下頭，繼續(xù)清理雜草。
蘇淺淺也并不覺得尷尬，自顧自開口。
“我看管這邊藥圃，就住在隔壁。每個月二十天待在雜役峰，剩下十天得回內門報到復命。你不用刻意躲著我。”
話音落下，她身子一縮，腳步聲慢慢走遠。
手里拔草的動作頓了頓。
不用刻意躲避？
李穩(wěn)心里不敢當真。
一眼就能看穿自己偽裝的人，哪里會真的簡單。
只不過眼下，他沒有多余心思琢磨這些彎彎繞繞。
好好種地，安穩(wěn)活下去，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夕陽慢慢沉進山的輪廓后面，暮色籠罩整片山野。
李穩(wěn)站起身，拍掉膝蓋上沾著的泥土。看著大半清理干凈的菜地，嘴角輕輕揚了一下。
剩下的農活，留到明天再處理。
日子慢慢來，就挺好。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