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鴉灘那具**,是巡河役傍晚發(fā)現(xiàn)的。
說是發(fā)現(xiàn),也沒費什么工夫。人就躺在淺水里,半邊肩膀露在外頭,退潮以后,那件灰衣裳貼在黑泥上,隔著二里地都能瞧見。
怪就怪在,早上有人從這里走過兩趟。
寧照夜推著板車趕到時,太陽只剩河堤上薄薄一線。
三個巡河役蹲在上風(fēng)口抽旱煙。煙鍋燒得通紅,誰也不肯往水邊多看。年紀(jì)最大的姓馬,見寧照夜來了,只拿煙桿朝河邊點了點。
“歸你了。”
寧照夜把板車停在一塊硬地上,低頭看車輪有沒有陷泥。
“撈上來了嗎?”
“沒敢碰。”
“那不叫歸我。”他打開收尸箱,翻出麻繩和油布,“叫等我干活。”
老馬低頭磕煙灰,裝作沒聽見。旁邊兩個年輕人盯著鞋面,一個說腰疼,一個說昨夜扭了手。
寧照夜沒急著叫人。他在義莊做了六年,知道越是催,越有人能當(dāng)場病倒。
枯河剛過汛期,岸邊積著厚厚一層黑泥,腥味混著爛水草的氣息。寧照夜下灘前先把褲腳扎緊,拿竹竿試過深淺,再繞著**走了一圈。
先看見十根沾泥的手指。
指節(jié)粗,右手虎口有老繭,左手中指卻留著常年握筆才有的凹痕。掌側(cè)有幾處新擦傷,傷口里嵌著細碎螺殼,人落水前后應(yīng)當(dāng)掙扎過。
再往上,才是那張臉。
寧照夜站住了。
他見過爛得只剩半張臉的人,也見過被車輪碾碎五官的。眼前這張卻連傷都算不上。從發(fā)際到下巴,皮膚平整地封在骨頭外面,沒有眼窩,沒有鼻梁,嘴的位置只有一片完整的皮。
隔著皮,臉骨都在。
老馬蹲在遠處問:“這還是人嗎?”
寧照夜用兩根手指翻開**衣領(lǐng)。頸側(cè)尸斑顏色已經(jīng)沉了下去,指壓不褪,死亡至少三日。耳后有洗不凈的墨跡,衣領(lǐng)內(nèi)側(cè)繡著一個很小的“甲”字,像是洗衣鋪為了分辨客衣做的暗記。
“有手有腳,穿的是人衣裳。”寧照夜說,“先按人收。”
“要真不是呢?”
“等韓三更開過胸再說。你要著急,也可以替他驗。”
老馬把煙桿塞回嘴里,不問了。
寧照夜蹲下檢查鞋底。
布鞋干凈得過頭。**泡在淺灘,鞋幫卻只濕了外層,鞋底粘著一塊暗紅泥土。枯河兩岸都是黑泥,城南磚窯附近才有這樣的紅土。左鞋后跟磨得更厲害,**生前走路可能有些跛。
他拿竹片刮下一點紅土,包進證物紙。
“馬叔,早班巡河的是誰?”
老馬吐出一口煙:“**和王順。”
“冊子呢?”
“在河房。”
“回去先封起來,別讓人補寫。”
老馬臉色不太好,還是應(yīng)了。
寧照夜把油布鋪到**旁邊,才招呼兩名年輕人來搭手。兩人一個揉腰,一個甩手腕,磨蹭半天,被老馬用煙桿挨個敲了后背。
“死人都不嫌你們晦氣,你們倒嫌他。”
三個人抬尸時,寧照夜托住肩頸,不讓那張沒有五官的臉陷進泥里。尸身入**時,灰衣下面卻沒有淌出多少水,反倒輕得有些空。搬上板車時,胸腔撞在木板上,發(fā)出的聲音不像裝著臟器。
年輕巡河役也聽見了,手一下縮回去。
“里頭是不是空的?”
“你再松手,里頭空不空不知道,腳先砸你身上。”
對方趕緊托穩(wěn)。
寧照夜用舊席蓋住**,按規(guī)矩在死者左腳系一只銅鈴。鈴鐺很小,邊沿磕過幾個缺口,繩子卻是新?lián)Q的。
年輕人忍不住道:“死透了還系這個?”
“萬一沒死透,車上顛一顛,聽見響動還能救一條命。”
“要是死透了還響呢?”
寧照夜收緊繩結(jié),抬頭看他:“那就勞煩你來救我。”
年輕人沒再接話。
板車左輪有些偏,一壓到石子便往外拐。寧照夜推上河堤時,兩個巡河役已經(jīng)不見人影,只剩老馬站在后面。
回城的路不好走。板車輪陷進兩個泥坑,寧照夜用肩膀頂了半天,掌心讓車把磨出一道紅印。天黑后,席子下面偶爾傳出水聲,像**衣服里的水終于開始往外滲。
銅鈴一直沒響。
進西門時,城樓剛點燈。守門差役照例掀席驗看,手伸進去一半,見到那張臉,立刻將席子扔了回去。
“臉呢?”
“撿到時就這樣。”
“你動過沒有?”
“檢查過衣領(lǐng)和鞋,沒動臉。”
差役往后退了半步,叫同伴在入城簿上登記。他拿朱砂在車把畫了一道,問完發(fā)現(xiàn)地點,翻出白天**記錄。
老鴉灘那一欄干干凈凈。
“午時也有人從那里過。”差役說,“沒報**。”
“早上兩趟也沒報。”
“你怎么知道?”
“巡河役說的。”
差役翻頁的手停了停。他把冊子推遠,催寧照夜快走,別堵著門。寧照夜卻看見入城簿上一處墨跡未干,像剛有人在老鴉灘三個字旁邊擦掉什么。
“這頁誰寫的?”
“值房輪著寫。你管驗尸,別管城門。”
寧照夜記住頁碼,重新蓋好席子。
義莊靠著西城墻,夏天曬不到太陽,冬天倒灌冷風(fēng),全年只有蚊子過得舒坦。院門一推開,一只肥老鼠從門檻下鉆出去,撞翻了韓三更曬藥的竹篩。
韓三更不在。
桌上半壺茶已經(jīng)涼透,旁邊壓著一張便條:鎮(zhèn)異司在城北挖出舊棺,叫他過去,若有尋常**先停,不準(zhǔn)寧照夜獨自開胸。
寧照夜看了眼紙上的“不準(zhǔn)”二字,把驗尸刀放回原處。
**可以先驗外表。
他把人搬上木臺,剪開濕衣,按順序記錄身高、骨齡和舊傷。男子三十上下,左腿骨斷過,接得不好;右手虎口既有握器物的繭,中指又有握筆痕;肋下留一道陳年刀傷,縫合針腳粗糙,像在外地小醫(yī)館治的。
身上沒有路引和錢袋。
衣服是枯河城隨處能買到的粗貨,紐扣卻有十三枚。前襟正常只需十二枚,最下面多出的一枚縫在內(nèi)側(cè),不解開衣服根本看不到。
寧照夜沒有剪它,用炭筆在驗尸簿上畫下位置。
驗到胸口,他停了手。
心口正中有一個針尖大的紅點。**沒有心跳自然不稀奇,胸腔里連心臟該有的形狀都摸不到,才奇怪。他沿肋骨按過幾處,里面空蕩蕩的,像臟器早被人取走,皮肉表面卻沒有任何開口。
便條上寫著不準(zhǔn)獨自開胸。
寧照夜把這一項單獨圈起,等韓三更回來再動。
他轉(zhuǎn)而檢查死者的臉。
提燈照近后,平整皮膚下隱約透出牙齒影子。骨頭和五官都在,嘴唇也在,只是整張臉像被一層新長的皮封住。
寧照夜換了最薄的刀。
刀口先用火烤過,再浸烈酒。他沿著嘴的位置劃開半寸,皮下沒有血,只有一股涼氣從縫里擠出來,燈火被吹得偏向一邊。
他停刀,等了十息。
**沒動,腳上的銅鈴也安靜。
寧照夜用鐵鉗撐開切口。牙關(guān)閉得很緊,他費了些力氣,才在后槽牙間看見一團黑褐色東西。
是一片紙。
紙疊得只有指甲蓋大,浸過水,又被牙齒咬出兩排細孔。寧照夜將它夾進白瓷盤,用清水慢慢沖去黏液。紙一層層展開,最里面只寫了一個字。
寧。
筆畫很重,末筆劃破紙面。不是父親寧守拙的字,也不像寧知微。柳素娥識字不多,寫寧字時總會漏掉一橫,更不會這樣落筆。
寧家搬來枯河城十幾年,城里也沒聽說過別的寧姓。
寧照夜把紙裝進證物袋,壓到驗尸簿下。做完才發(fā)現(xiàn),**切開的嘴正在緩慢往回收。兩邊皮膚沒有流血,傷口卻合得只剩一條細縫。
他又添一行記錄。
義莊有七口棺。前六口等家屬認領(lǐng),第七口專停無名尸。七號棺用得久,蓋板受潮彎曲,每次都得拿膝蓋頂著才能合上。
寧照夜把**搬進去,雙手交疊放在腹部,左腳銅鈴露在棺外。他只合到剩兩指寬的縫,橫插兩枚桃木釘,既防棺蓋彈開,也留一點活人能喘氣的地方。
韓三更常說,驗尸之前永遠別把棺釘死。
收拾完,城樓敲過二更。
寧照夜洗凈刀具,回到登記桌。發(fā)現(xiàn)地點、身高、傷痕都謄進總冊,籍貫、姓名和死因空著。照規(guī)矩,身份未明的**暫記“無名氏”,等查到再改。
他蘸了墨,在姓名一欄寫下三個字。
無名氏。
最后一筆剛收,身后響了一聲鈴。
聲音很輕。
寧照夜沒有馬上回頭。他先看桌邊的燈,火苗沒偏,門窗也關(guān)著。驗尸簿下那只證物袋卻鼓起一角,里面的“寧”字紙片像被人從背面碰了一下。
銅鈴又響。
這次只響半聲,鈴舌像被什么捏住。
寧照夜放下筆,拿起挑尸桿,慢慢轉(zhuǎn)身。
七號棺仍停在墻邊。兩枚桃木釘沒有松,棺蓋保持兩指寬的縫。露在外面的左腳也沒換位置。
那只銅鈴晃了兩下,停住了。
棺縫里,有什么東西正貼著黑暗往外看。
精彩片段
網(wǎng)文大咖“雷霆寂滅黑暗”最新創(chuàng)作上線的小說《無月無名》,是質(zhì)量非常高的一部現(xiàn)代言情,寧照韓三是文里的關(guān)鍵人物,超爽情節(jié)主要講述的是:老鴉灘那具尸體,是巡河役傍晚發(fā)現(xiàn)的。說是發(fā)現(xiàn),也沒費什么工夫。人就躺在淺水里,半邊肩膀露在外頭,退潮以后,那件灰衣裳貼在黑泥上,隔著二里地都能瞧見。怪就怪在,早上有人從這里走過兩趟。寧照夜推著板車趕到時,太陽只剩河堤上薄薄一線。三個巡河役蹲在上風(fēng)口抽旱煙。煙鍋燒得通紅,誰也不肯往水邊多看。年紀(jì)最大的姓馬,見寧照夜來了,只拿煙桿朝河邊點了點。“歸你了。”寧照夜把板車停在一塊硬地上,低頭看車輪有沒有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