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一百源燼，交不出來就滾。"
鐵牙領地的催費信使騎在瘸腿鬣狗上，說完往林淵的野菜湯里吐了口唾沫，一夾狗肚子，揚長而去。
林淵蹲在領主府門口，盯著鍋里那口痰漂在三片菜葉之間，半天沒動。
他穿越魔界三年了。
三年前在藍星，他是互聯網公司的產品經理，天天被改需求折磨。三年后在魔界，他是第七邊緣貧瘠領地的領主，天天被活下去折磨。
領地賬上十七源燼。催費一百。差八十三。
手底下三個兵。
骷髏兵阿骨靠在門框上，骨架松松垮垮，左手指骨掉了兩根，右腿纏著麻繩——上個月被一只野兔撞的，到現在沒修好。風一吹嘩啦響，戰斗力跟一根會走路的柴火棍差不多。
獨眼哥布林老綠是廚子兼雜役，做飯難吃程度在魔界東部排得上號，剛才還問他"領主大人湯還喝嗎"。
還有團子，一只暗影貓，通體漆黑，縮成煤球睡在他腳邊，一天睡二十個小時。林淵上個月才知道它是傳說級暗影生物——鐵牙信使的鬣狗湊過去聞它，團子睜眼瞥了一下，信使連滾帶爬跑了三公里。
但傳說級暗影貓不能幫他交保護費。
林淵端起碗，把湯面上那層撇了，喝了一口。涼的，苦的，有墻灰味。
他在想要不要把團子洗吧洗吧送給鐵牙領主抵債。
團子翻了個身，露出肚皮繼續睡，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盤算賣貓。
"算了。"他放下碗。
碗底磕到石頭的瞬間——
嗡。
一塊淡藍色光屏彈了出來，懸在他面前，手機大小，邊緣泛著幽藍的光。
林淵手一抖，碗掉地上摔成兩半。
檢測到領主生存意志：強烈
深淵領主系統激活中……
激活完成
三年了。
他盯著那行字，心里咆哮了一萬字——我喝了三年野菜湯！被人往鍋里吐痰！唯一的兵被野兔撞斷腿！你現在才來？？？
手指已經戳上去了。
領主：林淵
領地：魔界第七邊緣貧瘠領地
領地評級：魔界最爛領地之一（倒數第三）
領地源燼儲備：17
領主個人源燼：326
麾下戰力：骷髏兵"阿骨"（一階初階，骨架完整度31%）
綜合戰力評估：約0.3只鋼鬃魔豬
綜合評價：建議投降，節省雙方時間
"建議投降"四個字讓林淵嘴角抽了一下。
他劃到功能頁。一堆灰**標上著鎖，就一個亮著，暗紅色：
異界召喚——消耗源燼，連接異界，召喚異界靈魂為信徒而戰。當前可連接世界：藍星
藍星？
林淵皺起眉頭。召喚藍星人？普通人拉來能干什么，手無縛雞之力，當苦力都嫌效率低。
他繼續翻，兩個附屬功能跳了出來：
互聯網連接：可連接藍星互聯網，投放信息
物質投射：可向藍星投射小型物品（質量上限：2kg）
林淵盯著這兩行字，三秒沒動。
然后眼睛亮了。
他是產品經理，干了五年，社交、游戲、電商都做過。他太懂藍星人了。
你直接說"魔界有個領主需要你們來打工"，沒人來。
但你把它包裝成游戲——
一個100%真實度的沉浸式VR游戲。
藍星現在什么行情？幻境Pro、幻境Max，吹上天，真實度百分之六十，畫面像馬賽克，觸感像隔了層手套。但玩家對"真實度"的追求是無止境的，每一款號稱突破瓶頸的設備都能賣斷貨。
彈窗廣告，就那種"是兄弟就來砍我"的垃圾頁游彈窗，號稱"100%真實度暗黑奇幻VR游戲限量內測"，點預約，系統直接把頭盔快遞過去。物質投射上限兩公斤，一個神經連接頭盔剛好。
藍星人戴上頭盔，意識被抽取，注入魔界的克隆軀體——他們以為自己在玩游戲。
痛覺是模擬的，死亡是復活機制，任務是游戲內容，他這個領主是***。
而他們，是玩家。
玩家這種生物吧，為經驗值能肝到凌晨三點，為首殺能連死一百次，為一件裝備能刷同一個副本三個月。不要工資，復活費自己掏，死了怪自己菜，肝到**還夸游戲內容扎實。
免費勞動力。不死軍團。還自帶精神股東屬性。
林淵蹲在地上來回踱步，手指在空中比劃，嘴里念念有詞。老綠端著碗躲到門框后面，獨眼瞪得溜圓。阿骨的腦殼歪向老綠，下頜骨咔噠一聲。
老綠壓低聲音："領主大人是不是瘋了？"
阿骨緩緩轉回頭，意思大概是：你才發現？
林淵在光屏上敲字："將召喚包裝成100%真實度VR游戲，彈窗廣告投放藍星互聯網，預約后快遞頭盔，藍星人以為在玩游戲，實際在魔界為我工作。可行性？"
創意評估中……
方案邏輯：成立
藍星人受騙概率：97.3%
預計成本：首批10具軀體×5源燼=50源燼（領地賬上17源燼，不足）
是否執行？
五十源燼。領地只有十七。差三十三。
他的私房錢有三百二十六，攢了兩年半，本來是留著突破二階的，也是他在這個鬼地方唯一的安全感。
他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碗。看了一眼纏麻繩的阿骨。看了一眼光屏上"建議投降"四個字。
"執行。從個人源燼里扣。"
扣除33源燼（個人積蓄剩余293）
正在連接藍星互聯網……
廣告投放中……
等待預約……
林淵蹲回門口。老綠又給他盛了碗湯，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眼睛盯著光屏上轉圈的加載動畫。
藍星，**，某出租屋。
陳野摘下幻境Pro頭盔，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直播數據又掉了，在線人數從三千掉到一千二。他ID叫大褲衩，十八線游戲主播，玩游戲菜但嘴硬，觀眾來直播間不是看操作的，是來聽相聲的。
他點開游戲論壇，想看看有沒有新游戲值得整活。
一個彈窗跳出來，鋪滿整個屏幕。
暗紅色**上燒著一行大字：
《深淵：魔王的信徒》——全球首款100%真實度沉浸式VR游戲，限量內測預約中！
下面一行小字：
100%五感還原——你能聞到魔界的硫磺，能感受到風吹過皮膚，能嘗到血的味道。限量1000內測名額，先到先得。
陳野的第一反應：病毒。
第二反應：美工還挺像那么回事。
第三反應：100%真實度？吹**呢。
彈窗沒有關閉按鈕，沒有叉，ESC沒用，就一個按鈕——立即預約。
"行吧，點一下又不會死。"
他點了。
預約成功！內測頭盔正在配送中，請準備簽收。
"我地址都沒填你配——"
門鈴響了。
門口站著個快遞員，面無表情遞過來一個黑色包裹。寄件人"深淵互娛"，收件人是他的名字地址，門牌號都沒錯。
陳野關上門拆開。一個純黑色頭盔，造型流暢，表面流轉暗紅色紋路，比幻境Pro輕一半，沒有充電口沒有說明書，頭盔內側四個字："戴上即玩。"
"我倒要看看你這100%真實度是什么成色。"
他戴上頭盔。
沒有開機畫面，沒有加載條。一瞬間，五感同時被切斷又重新連接。
下一秒，他站在一片灰色的土地上。
風刮過他的臉。微涼，帶著硫磺味和泥土的腥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蒼白，指尖有繭，手背上一道淡疤。這不是他的手。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干燥，粗糙，土渣從指縫落下，沙沙響。
他掐了自己一把。
疼。真實的鈍痛，不是幻境Pro那種震動馬達的嗡嗡感。
"**。"
他開始原地蹦跳、跺腳、摸臉、扯頭發。鞋底踩在碎石上的硌腳感，頭發被拉扯的刺痛，空氣吸入鼻腔的涼意——
這**是真的。
一個半透明界面浮現在眼前：
歡迎來到《深淵：魔王的信徒》
請創建角色
角色名稱：______
痛覺調節：1%-100%（默認50%，建議初次不超過30%）
陳野毫不猶豫把痛覺拉到100%，輸入三個字：大褲衩。
角色創建成功
歡迎，信徒"大褲衩"
魔王大人在等你。
光芒一閃，他站在一座破舊石頭建筑前。門口蹲著個黑頭發的年輕人，穿著洗白的暗袍，手里端著碗，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眼神看著他——審視，算計，還有"終于來了個冤大頭"的如釋重負。
年輕人放下碗站起來。
"玩家？"
"啊……是，我是玩家。你是***？魔王大人？"
"我是林淵，這里的領主。你可以叫我領主大人。"
大褲衩盯著林淵的臉——毛孔、睫毛、眼神里細微的情緒變化、風吹動額前碎發——
"**。這游戲得多少個億做的？"
林淵沒理他，低頭在空氣中劃了一下。
第一名信徒連接成功
軀體匹配度：94%
等待其余信徒……
接下來半小時，空氣接連扭曲了九次，九個人影從虛無中凝實。九個人，第一句話高度統一——
"**！！！"
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蹲下來摸地面，摸完掐自己胳膊，掐完原地轉圈："五感還原……觸覺反饋……這技術領先業界至少五十年……"ID叫一條貓兒。
一個光頭壯漢打了套拳，一掌劈在石頭上，石頭紋絲不動，他抱著手疼得跳腳卻哈哈大笑："疼！***疼！這游戲我玩定了！"ID叫貧僧不吃素。
一個中年人蹲下來就用樹枝在地上畫地圖，ID叫建筑師老王。
一個文靜女生追著一只灰色蜥蜴跑，嘴里喊"乖乖別跑讓姐姐看看你"，ID叫慈悲為懷。
十個人，十個沙雕，全沉浸在"這游戲也太真實了"的震撼里。
林淵清了清嗓子。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
他指了指領地外圍一片被拱爛的菜地。菜地里，一頭通體漆黑的魔物正在刨土，鬃毛像鋼針倒豎，獠牙彎如鐮刀，牙身上刻著暗色紋路。
鋼鬃魔豬（一階中階）
說明：低級魔物，皮糙肉厚，性情暴躁，雜食，不挑食——包括領主種的菜。
"看到那頭豬了嗎？它毀了我的菜地。任務：殺了它。"
任務：清除鋼鬃魔豬
任務獎勵：源燼×5，經驗值×50
"一階中階？新手任務怪就一階中階？硬核！"
"首殺！我要首殺！"
大褲衩一馬當先，抄起地上一根木棍沖了過去——他沒注意那根木棍是阿骨掉的腿骨。
"豬豬別跑！爺爺來——"
鋼鬃魔豬抬頭，暗紅小眼睛掃了他一眼，低頭蓄力，沖鋒。
砰。
大褲衩像破麻袋一樣被拱飛三米，重重摔在地上。肋骨斷了三根，劇痛蔓延全身，眼前一黑——
你已死亡
復活中……0.8秒
剩余免費復活次數：1
光芒一閃，大褲衩毫發無損站在領主府門口。
他低頭看手，**口。不疼了，完好無損。
沉默兩秒。
他轉身再次沖向菜地，發出震耳欲聾的戰吼：
"**這復活機制！！！太**了！！！豬豬你給爺等著！！！"
林淵靠在門框上，面無表情。
接下來的場面只能用雞飛狗跳形容。大褲衩第二次沖上去被豬尾巴抽在臉上，旋轉著飛出去。貧僧不吃素試圖騎豬，被甩飛腦袋撞石頭，當場去世，復活后摸著頭興奮得滿臉通紅："這死亡判定！這物理引擎！絕了！"
一條貓兒蹲在遠處舉著一把草試圖溝通："乖乖過來，姐姐給你好吃的——"魔豬亮了亮獠牙沖過來，她轉身就跑，眼鏡都飛了，邊跑邊喊："它不吃草！它不吃草！！！"
有人拿石頭砸，準頭太差砸中貧僧不吃素的光頭。兩個人拽豬尾巴被拖著在地上犁了一圈。有人蹲在地上挖陷阱，挖了半天才想起來不知道陷阱有沒有碰撞體積。
林淵看著光屏上不斷刷新的死亡記錄：
信徒"大褲衩"死亡，復活中……（免費次數已用完，下次復活消耗5源燼）
信徒"貧僧不吃素"死亡，復活中……
信徒"大褲衩"死亡，復活中……（消耗5源燼）
信徒"大褲衩"死亡，復活中……（消耗5源燼）
他默默算了筆賬。
大褲衩一個人已經死了七次。前兩次免費，后五次每次5源燼，合計25源燼。源燼分成系統三成、他三成、玩家四成——大褲衩每死一次花5源燼，其中1.5源燼進他口袋。
25源燼里凈賺7.5。
召喚十個人花了50源燼。任務獎勵每人5源燼，十個人50源燼，從領地賬上出。但魔豬的肉、皮、獠牙都是實物收益，系統按市場價折算。
他快速掃了一眼經濟模型，得出結論：玩家只要持續干活、持續死亡、持續消費，他就穩賺不賠。
林淵的嘴角上揚了一毫米，又壓下去。要冷酷，要深沉，要維持魔王領主的人設。
戰斗持續了四十分鐘。十個人死了三十一次。最后大褲衩騎在豬脖子上，三個人拽腿，兩個人拽尾巴，剩下的搬石頭一通亂砸，才把鋼鬃魔豬活活耗死。
魔豬轟然倒地。十個玩家爆發出震天歡呼。
"贏了！！！首殺！！！"
"這戰斗手感！這打擊反饋！神作！！！"
"我要給這游戲充錢！！！"
大褲衩渾身是泥和豬血，站在魔豬**上舉起雙手仰天長嘯：
"這——游——戲——太——好——玩——了——！！！"
林淵低頭看光屏。
任務完成：清除鋼鬃魔豬
發放獎勵：源燼×5/人
本次戰斗玩家死亡31次，免費復活20次，收費復活11次
復活費總收入：55源燼
領主分成（30%）：16.5源燼
鋼鬃魔豬**評估：肉約80kg，鋼鬃皮1張，魔力獠牙2根，總價值約12源燼
領地源燼儲備：17-50+16.5+12=-4.5源燼
負數。
但林淵看著那群圍著豬**歡呼的玩家——有人研究"豬肉能不能烹飪"，有人摸鋼鬃皮說"能做裝備吧"，有人蹲地上畫地圖——
今天就十個人，一頭一階中階的豬。
要是一百個人呢？一千個人呢？
要是他們去挖礦、開荒、修城墻、打鐵牙領地呢？
大褲衩已經在念叨了："明天必須開直播，這游戲要爆。"
林淵端起碗——碗碎了，換了個木碗，把最后一口涼透的野菜湯喝了。
苦的。
但穿越三年，他頭一回覺得日子是甜的。
"老綠。"
"在，領主大人！"
"今晚加菜。"
"加……加菜？"
"豬肉。"
老綠倒吸一口涼氣。阿骨的下巴骨咔噠掉了下來。團子抬起頭，鼻子嗅了嗅，耳朵豎起來，又趴下了。
玩家們已經開始新的討論：
"這魔豬肉能吃嗎？"
"必須能！100%真實度！你沒聞到肉腥味？"
"這獠牙上有紋路，能做武器吧？"
"策劃是神！！！"
林淵聽著"策劃是神"四個字，沉默了一瞬，低頭看了一眼光屏角落。
綜合評價更新中……
當前評價：領主是個黑心資本家，但方案可行
他面無表情把光屏按滅了。
血紅色的月亮升起來，灰色領地上頭一回有了人聲、笑聲和豬肉的香氣。十個藍星玩家圍著火堆，興致勃勃討論明天干什么、升多少級、建個什么公會。
他們不知道這不是游戲。
不知道碗里的豬肉是真的，手上的傷口是真的，死亡的疼也是真的。
更不知道那個面無表情啃豬腿的年輕領主，正在心里盤算怎么把他們的剩余價值榨干。
林淵咬了一口豬肉。老綠的廚藝一如既往地糟糕。
但這是他穿越三年來吃過的第一頓肉。
光屏在他懷里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加載動畫消失了，"等待預約"變成了一串正在瘋狂跳動的數字——
當前預約人數：37,891……42,304……56,771……
數字還在漲。
林淵看著那串數字，又看了一眼火堆旁興高采烈的十個玩家，慢慢嚼著豬肉。
鐵牙領地的一百源燼保護費？
不急。
他的免費打工仔，才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