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那日,太子許我十里紅妝。
全京城都羨我好命,只有我祖母瘋了。
佛堂里,她攥著碎瓷片,從我眉骨劃到下頜。
血糊住眼睛的時候,她貼在我耳邊說:“臉花了,命就長了。”
當夜我被塞進南下的馬車,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殘疾庶子。
她放話:“你敢踏回京城一步,我就跪死在侯府門前。”
三年后我再回京城才知道——臉上這道疤,是她替我擋的刀。
1及笄禮那日,圣旨踏進了侯府正門。
明**絹布展開,內侍的聲音響徹正堂:“永定侯府嫡女沈如鳶,淑慎端良,賜婚皇太子蕭景琰,擇秋日完婚。
欽此。”
滿堂死寂一瞬,隨即炸起連片道賀。
我指尖發顫地接過圣旨,耳尖燙得厲害。
人群外,有人緩步走來。
月白錦袍,身姿如松,正是太子蕭景琰。
他將一對羊脂玉璧遞到我掌心。
玉料溫潤,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垂頭時,聲音輕得只落進我一個人耳朵里:“十里紅妝為聘,此生唯你一人。”
我攥緊玉璧,心跳如擂鼓。
御書房相伴讀書的年少時光,上元燈會替我擋開人潮的掌心,那些藏在禮教下的青澀心意,總算落了地。
滿座都在笑。
說我沈如鳶好福氣,太子溫潤仁厚,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母親紅著眼握我的手,連聲說真好。
所有人都在為我歡喜。
只有祖母。
宴席散盡時,暮色已經沉了下來。
蘇嬤嬤快步走到我面前,垂著眼:“小姐,老夫人請您去佛堂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
祖母是侯府的定海神針。
祖父走后她掌家數十年,最疼的就是我。
小時候我摔疼了,她抱著我哄半宿;我被先生罰抄,她偷偷往我書袋里塞點心。
我本以為,她會是最高興的那個人。
佛堂燃著檀香,燭火晃得人影發顫。
祖母坐在**上捻佛珠,案頭攤著一封封口的舊密信。
“祖母。”
我屈膝行禮,還帶著未散的笑意。
她沒抬頭,佛珠捻得很慢,聲音冷得像結了冰:“這道圣旨,不能接。”
我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您說什么?
這是陛下欽賜的婚事,太子他……我說不能接。”
祖母抬眼,眼底是我從未見過的沉郁:“蕭景琰不是你的良人。
嫁過去,你會后悔。”
我又驚又氣,往前一步:“祖母!
太子溫文爾雅,待我真心,滿京城誰不夸他仁厚?
我們一同長大,他是什么人,我最清楚!”
“你不清楚。”
她指尖把佛珠捏得發白,語氣沒有半分轉圜:“聽祖母的,這門婚事,推了。”
“推了?”
我聲音發顫,“****,賜婚圣旨哪是說推就推的?
祖母,您到底在怕什么?”
我死死盯著她,想找出一點緣由。
可她只是閉了閉眼,重新捻起佛珠,再不肯多說一個字。
燭火映著她鬢邊的白發,那張熟悉的臉,忽然陌生得嚇人。
我忍著鼻尖的酸意,放軟聲音:“您若是嫌太子妃位束縛,**后謹言慎行;若是怕東宮規矩多,我慢慢學。
祖母,這是我盼了多少年的心愿,您怎么能說不許就不許?”
佛堂靜得只剩佛珠碰撞的輕響。
許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我說不許,就不許。
你回去吧,此事我自有主張。”
我攥著掌心的羊脂玉璧,那點溫潤早涼透了。
再要開口,蘇嬤嬤已經掀簾進來:“小姐,老夫人要誦經了。”
我只能退出去。
晚風裹著夜涼撲在臉上,我回頭望了眼佛堂緊閉的門。
玉璧還在,承諾還在,滿堂道賀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可最疼我的祖母,偏要在我最歡喜的日子,潑下這盆冷水。
2那幾日,我把佛堂的話死死壓在心底。
母親整日捧著太子妃禮服圖樣笑,連說我好福氣。
我對著繡滿金線鳳凰的緞子發怔,總騙自己——祖母不過是一時聽了閑話,遲早會想通。
三日后,宮中遞來賞花宴的帖子。
春日御花園牡丹開得正好,皇后親自主持,京中世家女眷悉數到場。
我挑了件水粉色襦裙,戴上太子送的玉簪,心里還存著一絲念想:或許今日,祖母能看見太子待我的心意。
御花園里姹紫嫣紅,貴女們圍坐說笑,目光總若有似無往我身上落。
“沈家姑娘真是好命,太子殿下這般上心。”
“等入了東宮,定然是獨一份的恩寵。”
我垂著眼笑,耳尖發燙。
剛端起茶盞,就見蕭景琰從花徑走來。
月白錦袍沾著細碎花瓣,他徑直走到我身邊,替我拂去肩頭落英,聲音溫得像春風:“今日風大,怎么穿得這樣薄?”
周遭響起低低的起哄聲。
皇后坐在上首,笑著打趣:“太子這還沒大婚呢,就疼得緊了。
等秋日成了婚,還不知怎么寵著。”
我臉更燙了,低頭抿茶。
滿心都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歡喜。
我想,這樣好的人,這樣好的婚事,祖母怎么會反對呢?
就在皇后要開口敲定大婚儀制時。
人群里,祖母扶著蘇嬤嬤的手,緩緩站了出來。
她沒看我,徑直走到殿中,屈膝跪下。
滿場的笑聲驟然停了。
“老臣婦有本啟奏。”
她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砸在每個人耳朵里:“臣孫女沈如鳶福薄命淺,性子粗鄙,配不上太子殿下。
敢請陛下與皇后娘娘,收回賜婚圣旨。”
轟的一聲,我腦子里一片空白。
手里的茶盞晃了晃,熱茶潑在手背上,我竟覺不出疼。
滿座死寂,連風聲都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我身上,詫異、探究、幸災樂禍,像細針一樣密密麻麻扎過來。
太子也變了臉色,上前一步:“老太君何出此言?
如鳶端良聰慧,孤心中意已久,還請老太君莫要說笑。”
祖母抬眼,語氣沒有半分退讓:“老身不是說笑。
臣孫女命格硬,克夫克家,入了東宮,只會礙了太子殿下氣運。
這婚事,絕不能成。”
“祖母!”
我失聲喊出來,聲音發顫。
她怎么能當著滿宮貴眷的面,這樣糟踐我?
什么命格克夫,她明明知道都是假話!
皇后皺起眉正要勸解。
祖母卻轉向我,眼神冷得像冰:“蘇嬤嬤,帶小姐回府。
即日起,禁足院內,沒有我的吩咐,半步不許出。”
蘇嬤嬤上前扶住我的胳膊。
我渾身發軟,被她半扶半架著往外走。
身后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侯府老太君這是瘋了?”
“好好的太子妃不當,難道沈姑娘真有什么隱疾?”
“可惜了,京城第一才女,竟被自家祖母毀了前程。”
一路回府,眼淚砸在裙擺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從前最護著我的祖母,今日卻親手把我推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院門“咔噠”一聲落了鎖。
我撲到妝臺前,攥著那枚羊脂玉璧,哭得肩膀發抖。
她到底為什么?
為什么寧愿讓我受盡嘲諷,也不肯讓我嫁太子?
3我被禁足在攬星院,整整三日。
院門落著重鎖,婆子守在外頭,連母親都只能隔著門勸我兩句。
我水米未進,靠在窗邊盯著那把銅鎖,心口堵得發疼。
滿京城的嘲諷我都受了,可我最怨的,是她連一句解釋都不肯給。
母親隔著門抹眼淚,說我傻,跟長輩置氣不值當。
我沒應聲。
值不值當,我心里清楚。
那是我盼了多少年的婚事,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憑什么她一句話,就要全部作廢?
第三日夜里,貼身丫鬟云繡偷偷摸了進來。
她攥著我的手,往我掌心塞了張折得極小的字條。
是太子蕭景琰的字跡。
“如鳶,我知你受了委屈。
三更時分,我安排人在侯府后門接應,先帶你去城外別院安頓,來日我自會請父皇做主。
你信我。”
末尾畫著一枝海棠,是我們年少時在御書房常畫的圖樣。
我指尖攥著字條,眼眶一下子熱了。
果然,他沒有丟下我。
什么命格克夫,什么滿城非議,只要他肯信我、肯帶我走,我什么都不怕。
我當即換了身素色男裝,把那枚羊脂玉璧揣進懷里,跟著云繡躡手躡腳往后門繞。
夜很深,廊下的燈籠晃著昏黃的光,我心跳得飛快,一半是怕,一半是即將掙脫束縛的歡喜。
巷口的風卷著夜涼吹過來。
我剛拔開門閂,推開一條縫,就撞進一雙沉冷的眼睛里。
祖母提著羊角燈站在門外。
蘇嬤嬤立在她身側,地上還跪著兩個被捆住的黑衣護衛——想來就是太子安排來接應我的人。
風卷著夜色撲在臉上,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要走?”
祖母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我咬著牙點頭:“是。
我要去找太子。”
“你不能去。”
“憑什么!”
我終于忍不住,聲音發顫地喊出來,“你當著全宮貴眷的面毀我名聲還不夠,現在連我去找他都要攔?
祖母,你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她沒答話,目光落在我攥緊的手心里。
“拿出來。”
我下意識把字條往身后藏。
蘇嬤嬤上前一步,輕輕一掰就拿了過去,遞到祖母面前。
祖母就著燈火,指尖一松。
字條落在火苗上,頃刻卷成黑灰,散在風里。
“你憑什么燒我的信!”
我紅著眼,渾身都在抖。
祖母抬眼看我,燭火映著她鬢邊的白發,神情是說不出的復雜。
“鳶兒,聽祖母一句,蕭景琰不是你的歸宿。”
“我不聽!”
我別過臉,字字發狠,“你越攔,我越要嫁。
除非我死,否則這太子妃,我當定了。”
她靜靜看了我許久,沒再爭辯。
“回院去。”
她只丟下三個字,轉身便走。
4第二日天光大亮,攬星院里靜得反常。
我守在窗后等了半日,沒等來責罰,也沒等來祖母的只言片語。
指尖摩挲著懷里的羊脂玉璧,我暗自僥幸——許是她鬧過一場,見我態度堅決,終究是松了口。
直到正午,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祖母獨自走了進來,沒帶蘇嬤嬤,也沒帶婆子。
她穿著素色暗紋褙子,鬢發梳得齊整,眼底卻帶著掩不住的***。
“鳶兒,我最后問你一次。”
她在桌邊坐下,目光沉沉落在我臉上,“東宮那條路,你非走不可?”
我心里一緊,隨即梗著脖子抬下巴:“是。
我與太子兩情相悅,賜婚是陛下旨意,誰也攔不住。”
祖母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淡得像水:“我已替你安排了別處歸宿。
江南有戶人家,雖不是世族,卻家風清簡,保你一生安穩無虞。”
我像是聽見了*****。
“江南?
安穩?”
我笑出聲,眼眶卻發燙,“我沈如鳶是永定侯府嫡女,未來的太子妃,你讓我去嫁個無名無姓的庶人?
祖母,你未免太輕賤我了!”
“輕賤你,總比丟了命強。”
她這句話說得極輕,我沒聽清,只當她又在危言聳聽。
“我再說一遍。”
我死死盯著她,字字發狠,“我死也要死在東宮。
你攔不住我。”
祖母靜靜看了我許久。
久到我以為她又要像昨夜一樣轉身離去。
可下一秒,她抬手掃過桌邊。
“哐當——”青瓷茶盞砸在青磚地上,碎成數片,鋒利的瓷刃閃著冷光。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彎腰撿起一塊最大的碎瓷。
“鳶兒,別怪祖母。”
話音落的瞬間,銳痛從臉頰炸開。
從眉骨到下頜,**的疼混著溫熱的血涌出來,糊住了我的右眼。
我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喊疼。
她扶著我的肩,俯身貼在我耳邊。
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話卻像刻進我骨頭里:“臉花了,命就長了。”
血順著下頜滴在衣襟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我終于反應過來,抬手去摸臉,指尖沾了滿手黏膩的紅。
“你瘋了……”我看著掌心的血,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她丟開碎瓷片,瓷片撞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
“侯府嫡女破了相,太子不會再要你,京中也沒有世家敢娶。”
她的聲音冷得像冰,聽不出半分情緒,“兩條路選一條——要么留在府里青燈古佛一輩子,要么聽我的安排,嫁去江南。”
我癱坐在地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臉上的疼一陣陣鉆心,可再疼,也疼不過心口的恨。
她毀了我的臉,毀了我的婚事,毀了我所有的未來。
當天夜里,我臉上裹著厚厚的紗布,被人扶著塞進了南下的馬車。
陪嫁的張嬤嬤遞來一張庚帖,指尖都在抖。
男方姓蘇,是江南旁支的庶子,自幼雙腿殘疾,家世落魄。
馬車轆轆駛離京城。
我靠在冰冷的車壁上,摸著臉上滲血的紗布,望著侯府的方向,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5南下的路走了整整十七天。
我靠在車壁上,臉上的紗布換了三回。
傷口結痂時又*又疼,我不敢碰,只死死攥著衣角。
每疼一分,對祖母的恨就深一分。
馬車停在江南水鄉的一處宅院前時,我幾乎認不出這是我未來的家。
青瓦白墻,小門小戶,連侯府的柴房都比不上。
張嬤嬤扶我下車,低聲說:“小姐,到了。”
我扯了扯臉上的面紗,踏進院門。
堂屋里坐著一個人。
男子身著素色青衫,坐在輪椅上,身形清瘦,面色帶著久病的蒼白。
聽見動靜,他抬眼望過來。
眉眼清雋,鼻梁挺拔,一雙眸子深如靜水,半點沒有落魄庶子的局促。
“沈小姐。”
他先開了口,聲音清潤,“在下蘇慕言。”
我微微屈膝,沒多說話。
心里只剩一片荒涼。
曾經我是要嫁入東宮的太子妃,如今卻要委身于一個殘疾庶子,在這江南小城了此殘生。
婚禮辦得潦草至極。
沒有賓客,沒有紅妝,只在院里擺了一桌酒,拜了天地,就算成了親。
夜里坐在婚房里,我摸著臉上的疤痕,眼淚無聲砸在喜帕上。
祖母贏了。
她徹徹底底,毀了我的人生。
婚后的日子淡得像水。
我戴著面紗,用陪嫁的銀子開了間小布莊,賣些江南的綢緞。
蘇慕言很少出門,整日在書房看書。
偶爾我對賬算錯了數目,他掃一眼就能指出錯處,字跡清雋有力,不像是尋常人家能教出來的。
我心里閃過詫異,卻沒深問。
左右不過是個不得志的庶子,讀了幾本書罷了。
這天布莊來了個京城來的客商,歇腳時閑聊起京中趣事。
“要說最風光的,還得是太子大婚。
上個月娶了將軍府嫡女,那十里紅妝,從東宮排到城門口,全城百姓都去看了。”
“聽說太子殿下對新太子妃疼得緊,果然是天作之合。”
我手里的剪刀“哐當”掉在案板上。
指尖冰涼,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十里紅妝。
他曾許諾我的十里紅妝,終究給了別人。
若不是祖母毀我容貌、逼我遠嫁,如今站在他身邊的人,本該是我。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院里靜悄悄的,蘇慕言在廊下看書,書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
我走過去,想替他撿滑落的帕子。
彎腰的瞬間,他寬袖滑落,腰間露出半塊墨色玉佩。
玉質溫潤,上面刻著細密的龍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