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玄戈，你這輩子最怕的，就是再聽到‘戲樓’這兩個字吧？”
一個蒼老的女聲，從門縫里擠進來。
顧玄戈握槍的手，沒抖。
“出去。”
“你不想知道，周聿白臨死前，唱的是哪一出嗎？”
門外的聲音像指甲刮過銅鏡。
顧玄戈猛地拉開門。
走廊里，空無一人。
只有一只繡花鞋，擺在正中央。
鞋尖朝內。
鞋面上，繡著一只閉眼的鐘馗。
顧玄戈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右臉頰，**辣地疼。
他抬手去摸。
指腹沾到一層濕滑的油彩。
紅色的。
他愣住了。
“別擦。”
聲音從他背后響起。
顧玄戈轉身。
槍口對準屋內。
一個穿旗袍的老**，端坐在他的舊沙發上。
她手里，捧著一杯涼透的茶。
“擦掉了，戲就開不了場。”
顧玄戈沒動。
“你是誰？”
“沈碧梧。”
老**吹了吹茶沫。
“一個，還能幫你的人。”
“我不需要。”
顧玄戈的槍，紋絲不動。
“三年前，周聿白死在那座戲樓里。”
“我親自收的尸。”
沈碧梧笑了。
“你收的，只是他的臉。”
“他的魂，還在臺上。”
顧玄戈扣在扳機上的食指，青筋暴起。
“閉嘴。”
“顧玄戈，你臉上那道‘戲痕’，已經三年了。”
沈碧梧放下茶杯。
“三年前，你從戲樓逃出來，什么都沒帶走，只帶回了這道痕。”
“你每夜丑時，是不是都會聽見有人在唱《鐘馗嫁妹》？”
顧玄戈的瞳孔，驟然收縮。
沈碧梧站起來。
她走到門口，彎腰撿起那只繡花鞋。
“這是你的‘入戲帖’。”
“今夜子時，東街末班公交，過站不停。”
“想救周聿白，就上車。”
顧玄戈沖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到底是誰？”
沈碧梧的手腕，冰涼，沒有脈搏。
她湊近顧玄戈的耳邊。
“我是第一個，死在那座戲樓里的人。”
說完，她的身體像霧一樣散開。
顧玄戈抓了個空。
他的掌心，多了一張泛黃的車票。
票面上，印著一座紅墻黑瓦的古戲樓。
背面，用血寫著四個字：
活捉三郎。
顧玄戈攥緊了車票。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十一點四十三分。
東街，離他的事務所，只有三百米。
他抓起外套，沖出了門。
夜霧，濃得像打翻的米湯。
顧玄戈跑到東街站牌下。
一輛老舊的公交車，像從霧里滲出來一樣，無聲無息地停在他面前。
車門，嘶啦一聲，開了。
車廂里亮著昏黃的光。
沒有司機。
沒**票員。
只有一個戴耳機的高中生，坐在最后一排，低頭刷手機。
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慘白。
顧玄戈猶豫了兩秒。
他上了車。
車門在他身后，猛地合上。
顧玄戈掃視車廂。
一共六個人。
一對情侶，靠在前排，小聲爭吵。
一個渾身酒氣的中年男人，癱在愛心座上，打著呼嚕。
一個穿校服的高中生，坐在最后一排，耳機線像兩條黑蛇。
一個穿環衛服的老頭，縮在角落，抱著一把掃帚。
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人，站在下車門旁，背對著所有人。
加上顧玄戈，一共七個。
顧玄戈找了個中間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車緩緩啟動。
窗外，霧越來越濃。
路燈一盞接一盞消失。
顧玄戈掏出手機。
沒有信號。
時間，停在了十一點四十七分。
“師傅，這車到哪兒？”
酒鬼醒了，拍著駕駛室后的護欄。
沒人回答。
顧玄戈看向駕駛室。
那里，沒有司機。
方向盤，在自己轉動。
酒鬼也發現了。
“操！”
他撲向前方。
“停車！老子要下車！”
公交車突然一個急剎。
所有人的身體，猛地前傾。
酒鬼直接摔倒在地。
“誰**在開車？”
酒鬼爬起來，朝著空駕駛室吼叫。
高中生摘下耳機。
“別吵了，沒用的。”
“從上車開始，我就發現，這車根本沒人開。”
他舉起手機。
“導航顯示，我們在東街原地轉圈。”
“轉了，七圈了。”
情侶中的男人猛地站起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高中生壓低聲音。
“我們，可能上了‘鬼車’。”
紅裙子女人終于轉過身。
她的臉，被長發遮住大半。
只露出一張涂著紅色口紅的嘴。
“不是鬼車。”
她的聲音，像從水底傳來。
“是‘戲班’的車。”
“專接你們這些，被選中的人。”
酒鬼沖過去，一把揪住女人的衣領。
“裝神弄鬼！信不信我抽你！”
女人沒躲。
她伸出手，指向車窗外。
“你們看。”
所有人轉頭。
車窗外，霧散了。
一座巨大的古戲樓，聳立在荒地上。
紅墻斑駁，飛檐翹角。
門前掛著兩盞白紙燈籠。
燈籠上，用黑墨寫著兩個大字：
鐘馗。
公交車，緩緩停在了戲樓門前。
車門，自動打開。
一股陳舊的脂粉味，混著香燭氣，涌了進來。
酒鬼松開女人，罵罵咧咧地跳下車。
“什么破地方！老子***！”
他剛踩到地面。
地面，突然變成了戲臺的紅毯。
紅毯像活了一樣，纏住他的腳踝。
酒鬼掙扎著，被拽向戲樓大門。
“救命！救我！”
高中生縮在座位上，不敢動。
情侶抱在一起，瑟瑟發抖。
環衛工老頭，攥緊了掃帚，嘴里念念有詞。
紅裙子女人，第一個走下車。
她回過頭，看向顧玄戈。
“顧先生，你不下來嗎？”
顧玄戈心頭一震。
她認識他。
他站起來，盯著她。
“你是誰？”
紅裙子女人笑了。
“我是，第一個死在這出戲里的‘角兒’。”
說完，她轉身，走向戲樓。
顧玄戈深吸一口氣。
他走下車。
紅毯很軟，像踩在肉上。
酒鬼已經被拖到戲樓門前，跪在地上，拼命磕頭。
戲樓大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里面，傳出咿咿呀呀的唱戲聲。
顧玄戈跟著人群，走進戲樓。
大門，在他們身后，轟然關閉。
戲樓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
一座古色古香的戲臺，矗立在前方。
臺下擺著七張太師椅。
每張椅子上，都放著一個木牌。
木牌上，刻著他們的名字。
顧玄戈找到自己的椅子。
木牌上寫：
顧玄戈 · 末。
他皺眉。
其他椅子的木牌上，分別寫著：
裴照野 · 生。
姜拂衣 · 旦。
陸觀棋 · 丑。
段無涯 · 凈。
白硯秋 · 末。
沈碧梧 · 引。
顧玄戈瞳孔一縮。
沈碧梧。
她不是鬼嗎？
他環顧四周。
沒有老**的身影。
戲臺上，突然亮起幾盞油燈。
一個戴面具的提線木偶，從戲臺上空緩緩降下。
木偶手里，捧著一卷泛黃的紙。
紙卷自動展開。
上面用朱砂寫著：
今夜戲目：《鐘馗嫁妹》。
入戲規則，如下：
一、每夜子時，鐘馗巡臺，活人不得睜眼。
二、臺上唱戲者，須按戲文行事，不可自由發揮。
三、臺下觀者，不可叫好，不可喝倒彩。
違者，魂留臺上。
酒鬼段無涯看完規則，罵了一聲。
“什么破規矩！老子現在就走！”
他沖向大門。
門，紋絲不動。
段無涯用腳踹。
門縫里，滲出黑色的液體，像血，又像墨。
“放我出去！”
他突然轉身，對著戲臺怒吼。
“裝神弄鬼！老子才不信！”
話音剛落。
戲臺上的油燈，瞬間全滅。
黑暗中，傳來一聲鑼響。
“咣——”
一頂紅轎子，憑空出現在戲臺中央。
轎簾，緩緩掀開。
一個穿著嫁衣的女人，從轎子里探出頭。
她戴著鳳冠，臉上涂著厚厚的**。
嘴唇，紅得像剛喝過血。
她伸出手，指向段無涯。
段無涯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飄向戲臺。
“救命！顧玄戈！救我！”
顧玄戈猛地站起來。
他沖向戲臺。
可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段無涯被拖上戲臺。
他的嘴巴被迫張開，發出尖銳的唱腔。
那是《鐘馗嫁妹》里的詞。
“鬼門關前鬼哭狼，嫁妹路上嫁衣涼……”
他唱到第三句，突然卡住。
紅轎子里的嫁衣女人，猛地伸出兩只慘白的手。
抓住段無涯的腦袋。
“咔嚓——”
段無涯的身體，被拖進轎子。
轎簾落下。
里面傳來咀嚼聲。
骨頭碎裂聲。
幾秒鐘后，轎簾再次掀開。
段無涯的頭，被扔了出來。
滾到顧玄戈腳邊。
眼睛，睜得大大的。
嘴角，還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顧玄戈的胃，一陣翻涌。
他強忍住嘔吐。
高中生陸觀棋，直接癱倒在地。
情侶中的女人姜拂衣，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男人裴照野，臉色慘白，渾身發抖。
環衛工白硯秋，突然開口。
“這是‘戲煞’。”
“他犯了第三條：喝倒彩。”
“所以，戲臺收了他。”
顧玄戈看向白硯秋。
“你是誰？”
白硯秋抬起頭。
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張揉皺的紙。
“一個，看了大半輩子戲的老家伙。”
“顧先生，你臉上那道痕，是‘末’角的‘定場詩’。”
“這出戲，得由你開場。”
顧玄戈還沒開口。
戲臺上，再次響起鑼聲。
油燈重新亮起。
一個戲牌，從空中飄下，落在顧玄戈手中。
牌上寫：
請‘末’角顧玄戈，登臺唱戲。
唱詞：《鐘馗嫁妹》第一折。
須唱滿七句。
唱錯一字，或漏一句，臺下隨機一人，替君赴死。
顧玄戈握緊了戲牌。
他掃視眾人。
裴照野抱著姜拂衣，眼神恐懼。
陸觀棋縮在墻角，牙齒打戰。
白硯秋低頭，不再看他。
紅裙子女人，站在戲臺左側，像一尊雕塑。
顧玄戈抬腳，走向戲臺。
他剛踩上第一級臺階。
太陽穴，猛地刺痛。
眼前，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字：
‘末’角能力‘定場詩’覺醒。
效果：可回溯過去三分鐘內，自己或身邊一人的行動軌跡。
冷卻：一場戲，一次。
顧玄戈心頭一震。
他不動聲色，繼續往上走。
戲臺上，紅轎子靜靜地停著。
嫁衣女人，又探出了頭。
她這次，沒有看任何人。
只是盯著顧玄戈。
顧玄戈走到戲臺中央。
鑼鼓聲起。
他深吸一口氣。
張嘴，唱出了第一句。
“鬼門關前鬼哭狼……”
第二句。
“嫁妹路上嫁衣涼……”
第三句。
“鐘馗怒目揮金锏……”
**句。
“小鬼逃竄奔四方……”
他一邊唱，一邊用余光觀察。
他發現，每當唱到“鬼”字時，紅轎子里的嫁衣女人，就會輕輕顫抖一下。
當唱到“鐘馗”二字時，戲臺左側的暗門，會閃過一絲亮光。
顧玄戈心中一動。
他啟動了“定場詩”。
眼前的畫面，瞬間回溯到三分鐘前。
他看見，段無涯被拖上戲臺時，紅轎子的轎簾上，閃過一行小字：
嫁衣新娘，最恨負心郎。
若唱“嫁妹”時，與新娘對視，必死無疑。
顧玄戈明白了。
規則里隱藏的殺機，不是唱錯詞。
而是“對視”。
段無涯唱到第三句時，曾抬頭看了一眼紅轎子。
所以他死了。
顧玄戈繼續唱。
第五句。
“嫁妹本是兄長愿……”
第六句。
“奈何陰陽兩茫茫……”
第七句。
“鐘馗娶親，活人避讓……”
他故意把最后一句，改了詞。
原本的戲文，應該是：
“鐘馗嫁妹，天下太平。”
他唱成了：
“鐘馗娶親，活人避讓。”
唱完的一瞬間。
紅轎子劇烈搖晃。
嫁衣女人猛地掀開轎簾。
一張腐爛的臉，探了出來。
她的眼眶里，沒有眼珠。
只有兩個黑漆漆的洞。
她張開嘴，發出尖銳的笑聲。
“好一個‘娶親’！”
“顧玄戈，你比周聿白，聰明多了。”
顧玄戈渾身一震。
“你認識周聿白？”
嫁衣女人從轎子里走出來。
她的腳，沒有著地。
她飄到顧玄戈面前，伸出手，**他的臉。
“我不僅認識他。”
“我這張臉，就是他的。”
顧玄戈看清了。
那張腐爛的臉，依稀可以看出周聿白的輪廓。
他猛地后退。
“不可能！”
“三年前，我親手把他埋了！”
嫁衣女人笑了。
“你埋的，只是一張人皮。”
“他的魂，早就賣給了戲樓。”
“為了救你。”
顧玄戈如遭雷擊。
他愣在原地。
嫁衣女人湊到他耳邊。
“顧玄戈，你以為你是來救他的？”
“不。”
“是他，用自己，換了你三年陽壽。”
“今夜，你的命，該還了。”
顧玄戈攥緊拳頭。
他猛地抬頭。
“那就來拿！”
他轉身，面對臺下眾人。
“各位，這出戲的真正規則是——”
“臺上人唱錯哪一句，臺下就必須有人替他補上那一句！”
“否則，所有人都得死！”
他指向嫁衣女人。
“我剛才改了詞，該補的人，是她！”
嫁衣女人臉色一變。
臺下的白硯秋，突然笑了。
“顧玄戈，你錯了。”
“補詞的人，不是她。”
“是，你自己。”
白硯秋站起來，走到戲臺前。
他抬起頭。
“你唱錯的是最后一句。”
“該補的詞，是‘天下太平’。”
“你故意改成‘活人避讓’，是為了激怒她。”
“可你忘了，規則第三條規定：臺上唱戲者，不可自由發揮。”
“你，已經違反了規則。”
顧玄戈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看向戲牌。
上面的字，正在一點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顧玄戈 · 違規。
懲罰：剝奪‘末’角能力。
三分鐘后，隨機抽取一名觀者，替顧玄戈赴死。
顧玄戈的太陽穴，再次刺痛。
半透明的能力提示，碎裂開來。
他失去了“定場詩”。
白硯秋搖了搖頭。
“顧先生，你太著急了。”
“這出戲，不是靠你一個人能破的。”
他看向紅裙子女人。
“沈碧梧，你說，下一個死的是誰？”
紅裙子女人緩緩抬起頭。
她撩開長發。
那張臉，和旗袍老**沈碧梧，一模一樣。
“下一個死的，是……”
她指向顧玄戈。
“你自己。”
顧玄戈盯著她。
他忽然笑了。
“沈碧梧，你剛才說，你是第一個死在這出戲里的人。”
“可你還站著。”
“所以，你根本沒死。”
“你才是這出戲的‘引’。”
“是你，把我們引來的。”
沈碧梧鼓掌。
“聰明。”
“可惜，太晚了。”
她抬起手。
戲樓的大門，再次打開。
門外的霧，像潮水一樣涌進來。
霧中，站著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一身白西裝，手里拿著一把折扇。
他緩緩走進來。
顧玄戈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周聿白。
活生生的周聿白。
他走到顧玄戈面前，微微鞠躬。
“顧兄，三年不見。”
“我為你點的這出《鐘馗嫁妹》，可還滿意？”
顧玄戈的血液，瞬間冰冷。
他聽到自己問：
“周聿白，你到底是人是鬼？”
周聿白展開折扇，扇面上寫著四個大字：
以命換命。
他微笑著回答：
“我是，來收你戲票的人。”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