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像一道驚雷，劈碎了宴會廳的喧囂。
蘇葵扇的指尖還保持著揭開錦盒蓋子的姿勢，整個人卻像被凍住了。她花了三百個日夜，耗盡心血復原的月下青鸞雙面異色繡葵扇，此刻正以一種支離破碎的姿態，躺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薄如蟬翼的扇面撕裂開來，青鸞的羽翼碎成數片，如同她驟然停止跳動的心臟。
周圍倏地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了過來，帶著探究、同情，還有看好戲的意味。
“哎呀！對不起，葵扇姐姐！”
林妙音捂住嘴，聲音甜膩又慌張，眼眶瞬間就紅了，泫然欲泣：“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它太漂亮了，想湊近一點……誰知道手滑了一下……”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梨花帶雨地轉向正走來的男人：“謹行哥哥……我，我不是有心的……”
陳謹行走過來的步伐不急不緩，矜貴從容，仿佛只是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他先看了林妙音一眼，目光帶著習慣性的安撫，才將視線移到地上那堆刺目的碎片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怎么回事？”他問，聲音平靜無波。
林妙音的抽泣聲更大了，像受驚的小鹿。
蘇葵扇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喉嚨干澀發緊：“這是……下個月大*區非遺博覽會的參展作品。”
她盯著地上，不敢去看陳謹行的臉，怕從他眼里看到熟悉的、讓她心涼的東西。
陳謹行的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隨即又落回地面。他彎腰，修長的手指拈起了最大的那片扇墜，上面刻著蘇葵扇名字的縮寫。他掂了掂，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
“一把扇子而已。碎了就碎了。妙音不是故意的。”
一把扇子而已。
妙音不是故意的。
這兩句話像兩把淬了冰的刀，精準地扎進蘇葵扇心窩。她猛地抬起頭，撞進陳謹行那雙深潭般的眼眸里。那里面什么都沒有，沒有心疼，沒有惋惜，甚至連一絲憤怒都欠奉。有的只是處理公事時的那種漠然，或許還夾雜著一絲對她“不懂事”的隱晦不耐。
他或許覺得自己很寬容，很大度，在給她臺階下。他還補充了一句：“材料我再幫你找，更好的。”
更好的？
蘇葵扇忽然覺得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憑什么覺得，他能找到“更好”的？他知不知道那扇面上青鸞的每一根翎羽，是她用雙面異色繡的絕技，耗費整整四個月，失敗了二十三次才成功繡出“月下顧影”與“破云逐日”兩種截然不同的神韻？他知不知道扇骨用的是樹齡百年的蒲葵，是她親自去新會鄉下，一顆顆挑回來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一把扇子”。
她想起三年前，她捧著自己復刻的第一把古法葵扇給他看時，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艷。那時他說：“很有意義。”后來她才知道，那是因為林妙音對廣府文化感興趣，他想用這個當談資。再后來，他承諾的資源、人脈，一次次因為林氏集團一句“運營困難”而被截胡。
“恩情”，他總是這樣解釋。林氏對陳家有大恩，他必須照拂林妙音。而她蘇葵扇，是他可以“自己人”范疇里，可以犧牲和委屈的那一個。
周圍的目光越來越刺人。有人在小聲議論，目光在她和林妙音之間來回逡巡。林妙音靠在陳謹行身邊，肩膀還在微微顫抖，嘴角卻有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弧度。
蘇葵扇覺得自己就像那把碎在地上的扇子，被眾人審視，被判定為“無關緊要”。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仿佛要把這三年的委屈、隱忍和不甘，全都吸進肺里，再徹底壓下去。然后，她動了。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沒有再多看陳謹行一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輕輕踩在一片扇形殘片上，發出“咔嚓”一聲細微的脆響，仿佛碾碎了什么本就搖搖欲墜的東西。
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她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彎下腰，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將地上最大的幾塊碎片，一片、一片地拾起來，攏在掌心。碎裂的扇骨邊緣鋒利，劃破了她指腹的皮膚，鮮紅的血珠滲出來，沾在青鸞斷裂的翅膀上，妖異而刺目。她渾然不覺，動作專注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然后，她站直身體，平靜地攤開手掌，讓那些染血的碎片，清晰地呈現在陳謹行面前。
“陳謹行。”
她的聲音不大，甚至因為極度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清晰地回蕩在落針可聞的大廳里：
“有些東西，壞了，就補不回來了。”
說完，她沒有看他陡然變化的神色，沒有理會周圍倒吸冷氣的聲音，甚至沒有去擦掌心的血。她只是攥緊了那些尖銳的碎片，仿佛攥住自己碎裂的過去，然后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朝著宴會廳那扇雕花大門走去。
她的裙擺在地板上拖曳而過，步伐穩定，沒有一絲一毫的猶疑和留戀。
身后，是死一般的沉寂。陳謹行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手里捏著那枚刻著“蘇”字的扇墜，指尖不自覺地收緊，指節發白。他盯著那個毫不猶豫轉身離去的背影，臉上的云淡風輕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痕。
而林妙音，在她轉身的瞬間，眼底那抹得意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露，就被陳謹行身上驟然散發出的低氣壓嚇得縮了回去。
門，在她身后緩緩合上，隔絕了那個虛偽浮華的世界，也隔絕了那束一直追隨著她、名為“陳謹行”的復雜目光。
會所外的夜風裹著嶺南夏夜的潮熱撲面而來，卻吹不散蘇葵扇心頭的寒意。她站在空曠的臺階上，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幾個被碎片劃破的血口子，以及靜靜躺在血泊中的青鸞斷翼。
眼中最后一點微弱的、名為“眷戀”的光芒，徹底熄滅了。
（本章完）
彩蛋：
古籍《粵中匠造志·卷七》載：“雙面異色繡，蘇氏葵藝之絕巔也。絲線透骨而色不互染，非心手合一者不可為。今其法艱深，傳承幾絕矣。”